「台灣的恐怖片最缺的就是海外市場,如果要在台灣有8~9成以上的成本回收,那勢必得去思考怎麼在電影裡放入在地元素。」在電影圈已有數十年營銷經驗、擔任《粽邪》系列監製的鄒介中直白說道,除了《痞子英雄》與《賽德克・巴萊》兩部系列作品在海外市場賣出的版權有亮眼成績外,後來幾年,台灣電影要踏出這塊土地,仍是舉步維艱,再加上中國對於恐怖片的審查限制,這類國片自然得將受眾鎖定在台灣市場。

《粽邪》系列監製的鄒介中與導演廖士涵

《粽邪》系列導演廖士涵接著表示,只要故事能與觀眾的生活經驗有所連結,就有機會產生共鳴、心生恐懼。攤開這幾年的恐怖片主題,廖士涵的說法的確有跡可循。不論是《粽邪》系列裡的送肉粽儀式,或是《紅衣小女孩》、《女鬼橋》、《杏林醫院》、《頭七》等,都是源自台灣民間流傳已久的習俗或傳說,《咒》則是改編自台灣高雄的真實事件。其中,廖士涵認為,「宮廟文化」更是台灣恐怖片能走出自己一條路的重要關鍵。

「宮廟文化」更是台灣恐怖片能走出自己一條路的重要關鍵

每一個傳說都具有私密性,恐怖從來都不只有感官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觀察,當然與拍攝《粽邪》系列的田野調查脫不了干係。在走訪全台各地宮廟、接觸不同的宗教人士後,廖士涵發現,每間宮廟都有各自的鄉野傳說,可能與神明顯化、斬妖除魔、救人性命等都有關係,滿滿都是當地人的心靈寄託。

「之前去小琉球拍戲,光是這座島就有上百間廟,更不用說台灣本島的宮廟數量。而每次聽到的傳說或分享,都是很在地跟私密的,如果好好去思考跟經營這個元素,動人也好、獨特也罷,一定都可以講出屬於台灣的好看故事。」不管信仰的是何方神明,只要片場附近有廟宇,廖士涵總會向當地神明祈求拍攝平安。宮廟文化在台灣人的日常生活裡無所不在,正是廖士涵認為台灣恐怖片能與其他國家不同之處。

廖士涵拍攝前總會向當地神明祈求拍攝平安

投入《粽邪》系列後,鄒介中也大量接觸恐怖片,他不得不承認,好萊塢在這類影片的技術、嚇人節奏,乃至於預算和經驗發展,功力都比台灣深厚,「我們能努力的,是怎麼去接近心理層面的害怕,而不是在視覺感官上的恐怖。」鄒介中認為,當故事夠貼近在地,讓觀眾覺得這就是會發生在生活周遭的事,那台灣的恐怖片就會比國外恐怖片還恐怖。

《粽邪》拍攝工作照

當內心不夠踏實,無形的東西也能帶來有形的傷害

講到宮廟文化,自然免不了談論「信仰」,在廖士涵眼中,「信仰」追根究底,就是人性的寄託,當人對於自己、對於生活產生懷疑,就會想要寄託信仰。「像是有人生不出小孩,會去拜送子觀音或是註生娘娘,但拜了好幾次一直沒有得到好的回應,是不是會自我懷疑,覺得自己哪裡沒有做好。在這之餘,有的人就開始走偏,這時候再聽到某個地方很靈驗,但拜的是陰的,你要不要去?」廖士涵的舉例,以提問作結,這不見得是每個人的親身經驗,但或多或少都有機會聽聞類似故事。

信仰百百種,不論信或不信,都能延伸出不同故事,一旦劍走偏鋒還過度執著,往往就成了恐怖片的主體。於是,《咒》裡的李若男(蔡亘晏 飾)不斷請觀眾一同以手勢搭配「火佛修一、心薩嘸哞」八字咒語,實則想將詛咒從女兒身上轉移出去。《紅衣小女孩2》裡的林美華(高慧君 飾)企圖用秘術復活死去的大女兒,結果迎來的是紅衣小女孩這尊魔神仔。再到《粽邪3:鬼門開》裡的旅社老闆娘婉華(吳奕蓉 飾),同樣為了復生兒子睿睿而供奉泰國古曼童,卻讓鬼師傅趁機趁機而入,佔據靈體連殺7人。

《粽邪3:鬼門開》加入古曼童信仰

「所以為什麼我們對於無形的東西會感到害怕?或許祂根本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傷害,那股害怕是來自每個人的內心,你此刻在煩惱什麼?在想什麼?當你內心不夠踏實,無形的東西會慢慢累積成恐懼,進而變成有形的傷害。」廖士涵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只要意念堅定,信或不信都只是個人選擇,但內心稍有懷疑,恐懼就會在此時從電影銀幕裡滲出,蔓延至心裡。

《粽邪3:鬼門開》金鐘影后吳奕蓉吳奕蓉,挑戰演出詭異的旅社老闆娘
《粽邪》拍攝工作照

「進門前敲三下」是台灣的共同記憶,透過在地元素不斷累積市場能量

當然,內在恐懼加上外在環境的營造,讓恐怖更上一層樓,特別是外在環境同樣與在地性緊緊扣連的時候。鄒介中說,劇組外出拍片,時常需要在異地過夜,礙於經費考量,難免會入住一些「有趣」的旅館,「我以前也不太相信什麼不要住邊間,或是進門前要敲三下之類的,後來慢慢遇到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我覺得大家一定都會有共鳴。」鄒介中並沒有明說究竟碰到哪些狀況,但的確像他所說,昏暗的長廊、紅色塑膠地毯、採光不怎麼好的房間和衛浴、千篇一律的壁紙與磁磚,說到台灣的旅社,這些元素想必是許多人的共同經驗。

台灣的旅社的恐怖元素是許多台灣人的共同經驗

這也是《粽邪3:鬼門關》把主要場景設定在旅社的原因,畢竟台灣旅社有太多傳說,於是廖士涵和鄒介中多次討論後得出共識:「每個人一定都住過旅社,只要這種場域一出現,觀眾自然而然心裡也跟著有負擔。」不僅如此,廖士涵不斷和混音師來回溝通,希望環境聲響能夠傳遞更多訊息,「像是旅社房間裡,常常不知道是哪裡吹來的風,但就是有風聲,或是住在靠電梯的房間,會突然傳來『砰』的聲音。」廖士涵說,只是要靠罐頭音效堆疊效果太簡單了,反而是真實還原,才能讓觀眾更身歷其境。

不論是故事主題或是場景選擇,越貼近在地,就越能召喚台灣觀眾心中的恐懼,鄒介中與廖士涵合作的《粽邪》系列,正不斷地朝這方向前進。

《粽邪》拍攝工作照

但最後,鄒介中還是回到市場面,給出了這般觀察:「這幾年都會有人跟我提粽邪IP、粽邪宇宙,但我一直覺得這個太遠了,台灣的市場這麼小,我們其實沒有條件談什麼宇宙。」10幾歲入行當場記,鄒介中記得清楚,當時台灣拍的殭屍片,光是賣到日本的版權就足以回本,金塗、林小樓這些演員一直套拍(註:指兩部電影或兩集或兩季劇集接續著拍攝,以節省成本和時間。),三部殭屍片的森林戲份,集中一個月到溪頭拍攝,夜景就都在中影文化城完成,《孩子王》、《哈囉殭屍》、《殭屍小子》等片多麽風光。曾幾何時,不僅恐怖片,台灣整體的電影產量與產能都不若以往熱絡。

「其實從《粽邪1》到《粽邪3》,從團隊到導演到我自己,我們都一直在成長,但依舊需要有更多資金、資源和產能,讓大家來練兵,就像游泳一樣,把你丟到海裡學得最快。」鄒介中相信,恐怖片在全球都有一定市場,台灣至少要先衝出一波產量,有所謂的聚集經濟,才能累積更多經驗,也才更有機會讓台灣的恐怖片或是在地元素,被其他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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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田育志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華影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