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製作期間,台灣西海岸陸續出現多具不明浮屍。當時負責劇組田調的戲劇顧問接手處理此案,導演詹淳皓也跟著顧問一路陪同家屬領回大體、進行屍體相驗與告別式。

「這個案件必須被置入在故事裡。」詹淳皓重述當下的感受,語氣難掩震撼。那批死者是原本在台灣的失聯移工,被遣返回越南後,試圖搭船偷渡返台,卻不幸發生船難。「先不論他們是做好事還壞事,這些人過去十幾年的生活圈就在台灣,在這邊有愛人和家人,是誰都一定會想方設法要回來。」

當時《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的劇本已經完成十集初稿,但隨著田調愈做愈深,導演們想拋出的問題也愈來愈多,人口販運、黑戶寶寶……這些源於現實生活的案例,成為他們不可迴避的素材。導演廖士涵回憶:「我們接到的時候是一份完整的十集劇本,為了把這些東西加進來,我們又把編劇找回來開了很多次會。整個重寫過程耗時近一年,幾乎是從原本的劇本打掉重練,才慢慢長出現在觀眾看到的故事樣貌。」

菲律賓已不是台灣大宗移工來源國,劇本大幅修改符合社會現狀

《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男主角人設 原先設定為菲律賓籍,因為越南移民/工在台灣人數最多,後來改為越南籍醫生。

《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的原著編劇張世嫺曾是開刀房護理師,起初劇本設定的醫生為菲律賓籍,經過製作人跟編劇的討論後,認為現在菲律賓已經不是台灣相對大宗的移工來源國,決定將醫生改為越南籍,更貼近當代社會的移工樣貌。此外,由於台灣很難找到有表演經驗的菲律賓演員,劇組原本一度也決定將主角鄭琬平家裡逃跑的幫傭「瑪麗亞」也改為越南籍。而當時導演廖士涵看到公視學生劇展《瑪麗快跑》,對主角黃凱莉的表演印象深刻,聊過後發現她平時在工廠上班,那是她第一次演戲,便邀請她加入劇組,最後也維持他原本菲律賓籍的設定。

廖士涵以「天才演員」形容黃凱莉,認為她飾演「瑪麗亞」的每一場戲,都能很快進入角色。「重點是她每次來拍戲的時候都是值完大夜班,搭最早那班車到台中跟劇組會合,她幾乎是沒睡覺過來演戲的。」或許正是這份異鄉生活的疲憊,讓她與角色之間產生共鳴,呈現出細膩且寫實的表演。

飾演外籍看護「瑪麗亞」的演員黃凱莉是廠工,被廖士涵導演稱讚為天才演員。

另一項重要的劇本更動則是故事的年代,原先設定在2007年,但製作團隊擔心如果設定為20年前的移工故事,觀眾會誤以為現在的移工處境早已改善,因此將背景調整為2017到2019年間,那是疫情發生前、也是移民署推行「擴大逾期停居留自行到案專案」的時期,劇中角色在面對自首與否的選擇時,也因此多了份合理的動機。

超過600位外籍群演入鏡,正式開拍時大部分都失聯

「我們這次有一個很大的企圖心,希望移工角色是哪個國家,就找哪個國家的移工來演,不想要找台灣人演東南亞人。」廖士涵表示,這次《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邀請超過600位外籍群眾演員入鏡演出,這個設定充滿了許多挑戰,只要現場有移工演員,就需要安排翻譯人員協助溝通,來回對話的工作時間幾乎是雙倍;更困難的是,劇組不能找失聯移工當演員,但多數合法移工只能在假日出現,然而拍攝場地往往只出借平日,導致劇組總是面臨有場地沒演員、有演員沒場地的時間錯位。

《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使用大量移工擔任群演,其中在台中東協廣場拍攝的戲,背景皆為群眾演員。

詹淳皓分享,為了儘早建立移工群演的資料庫,劇組特地提前四個月到高雄辦移工演員的海選,「沒想到正式開拍時,只剩兩個人能聯絡上!」原來當時留下資料的移工,很多都已經逃跑失聯,也讓他體會到移工身份的脆弱和不確定性。儘管移工參與演出需要更多人力和時間,廖士涵和詹淳皓卻不約而同的說,這個堅持有看見成果,讓他們感到非常值得。

「一些鏡頭不多的素人演員,演得超級自然!」廖士涵舉例第五集腳受傷發燒的看護「莉娜」,以及她的男友「阿青」,兩位都是第一次演戲的印尼移工,但在鏡頭前詮釋身體疼痛、害怕、憤怒等情緒都極具說服力。

此外,第一集飾演黑戶兒童「小蘋果媽媽」的越南籍演員陳俞潼,在劇中為孩子悲傷痛哭的演出,讓人看得心碎。廖士涵回憶:「我們問她怎麼這麼會哭,她說,想到生活很苦就哭了。」這看似開玩笑地回答,卻一語道破新住民在台灣生活多年的酸甜苦辣。其實陳俞潼過去有豐富的演出經驗,曾在2007年演出公視《別叫我外籍新娘》,2015年以《浪子單飛》獲得第50屆電視金鐘獎迷你劇集女配角獎,儘管停擺8年沒有接戲,直到《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重拾演員身份,戲份不多卻保持對表演的敏銳度,讓不少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飾演「小蘋果媽媽」的越南演員陳俞潼曾獲金鐘獎肯定,在《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為數不多的鏡頭帶來精彩演出。

連炳發共同參與田調,語言不通導演竟急飆中文

「我後面才理解到,語言是有極限的工具,你要跟演員指導這件事,不見得要語言。」詹淳皓坦言,面對這麼多外籍演員,一開始很擔心拍攝現場語言不通,會不會很混亂,尤其飾演越南醫師「范文寧」的演員連炳發來自越南,雖然他的英文很好,但兩位導演的英文都不流利,溝通經常仰賴比手畫腳。

詹淳皓回憶,有一次拍完一個鏡頭,他太急著給連炳發指導,竟直接用中文講完要怎麼改動,「他看著我就說:喔。」回到螢幕前詹淳皓才驚覺,對方怎麼可能聽得懂!但下一個鏡頭開拍時,連炳發卻完美演出導演想要的東西,準確到讓他驚訝。

詹淳皓導演認為越南演員連炳發的理解力很高,可以突破語言限制,理解導演想要的方向。

「我真的是拍完特別有這個體悟,」詹淳皓說,「人跟人之間的溝通,語言真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要讓對方理解你的感受。」他笑談,有時候即使對方是台灣演員,聽完指示後說「懂了」,演出來的結果卻可能完全不是你要的。

為了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導演們也邀請連炳發一起參與田調,去到安置非法移工的安置中心時,他一拿下口罩,就有越南女移工馬上認出他、開心合照。原來連炳發曾參與《Running Man(越南版)》,在當地是知名度極高的明星。

廖士涵強調,找連炳發一起田調的原因,是為了讓他理解這部作品的初衷與脈絡。「我怕我們做這個題材會讓他覺得:你幹嘛用你的角度來看我們。」在田調過程中,廖士涵也向連炳發說明故事的背景與初衷,解釋台灣社會有一些人對移工很不友善,以及部分移工選擇逃跑的現實處境,「我希望連炳發理解這些事情。我不希望他來台灣以後,會有一種被上對下看待的感覺。」

仲介和外事警察各有難處,沒人想當壞人

過往社會大眾在探討移工的結構困境時,人力仲介和外事警察,經常會落入「壓迫者」的尷尬位置。《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深入刻畫非法移工、醫療體系困境等社會議題,當然也不可避免地觸及這些會出現在移工生活的人物,楊一展飾演的人力仲介老闆「劉天誠」、夏騰宏飾演印尼新二代外事警察「吳振華」,在劇中都有亮眼的表現。兩位導演坦言,在劇本討論和田調的過程,花很多時間在設計這兩個角色。

時而被視為移工困境壓迫者的外事警察和人力仲介,在《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有更立體的形象。

「大家都說仲介很壞,什麼原因導致他們壞?移工逃跑很壞,是什麼原因逃跑?」詹淳皓認為,《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必須關注不同角度,每個位置的人都有自己的難處,這是一個社會體制要正常運作情況下付出的代價,所以讓觀眾同理角色,是很重要的一步。

詹淳皓田調時發現,雖然常常有人說仲介很壞,但問了仲介,就會知道根本沒人想當壞人,是由於一些制度的設計,才導致仲介和移工有時候必須站在對立面。他也觀察到,每個仲介的個性差異極大,對於移工的看法也不同,在和楊一展討論後,他們想要呈現出來的仲介是在夾縫求生的角色,而「劉天誠」的人物性格,有部分貼合演員本人的特質,加上楊一展參與田調後對仲介工作的觀察,融合而成現在看到的八面玲瓏角色形象。

楊一展飾演人力仲介老闆「劉天誠」,有別於過往的角色形象。

至於外事警察的角色設定,詹淳皓坦言,實際訪談確實遇到很多外事警察不太喜歡移工,覺得移工給他們增添工作量,甚至有警察很無奈的說「越南人就是很愛搞事啊。」但角色塑造時,必須避免把這樣的刻板印象放進裡面,要考量真實與戲劇的多方平衡,以及呈現故事的角度。所以編劇拼湊許多原型人物如陳允萍、何景榮的故事,集中在「吳振華」這個角色上,並且加入新住民二代這個身份的設計,希望他的處境是被夾在中間,也讓外事警察這個角色在後段劇情,有更多面向的發揮空間。

夏騰宏飾演的外事警察「吳振華」,融合許多原形人物的故事。

真實故事啟發,黑戶寶寶議題走入故事

廖士涵和詹淳皓回憶,他們最震撼的田調經驗是在桃園遇見一位黑戶寶寶,7個月大了,沒有身份,只知道爸媽是失聯的越南移工,同鄉想幫忙,卻苦惱該如何幫這個小孩拿到出生證明,因為沒人知道他在哪個診所出生。

談起這件事,詹淳皓難掩心疼:「那個寶寶看到很多人來笑嘻嘻的很開心,但你會知道這個孩子以後會很辛苦……他還不知道他這輩子即將要面對什麼困難。」這次經驗,讓他們決定把原本不在劇本裡的黑戶寶寶議題放進故事裡,希望能讓更多人關注這群孩子。

導演在田調過程看見黑戶寶寶的困境,將這個議題放進《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

兩位導演坦言,在接觸這部作品之前,對移工議題的理解很有限,隨著田調的深入,他們從當下的震撼、思考如何把議題拆解後放進故事後,逐漸意識到:「我們作為去理解困境的人,其實我們也不能怎麼樣。」詹淳皓解釋,他們當然希望可以把看見的困境轉譯給觀眾,但整個劇情畢竟是依附在角色身上,導演能做的不是給出答案,而是引導觀眾的好奇心,願意看完劇後自己去查什麼是失聯移工、什麼是黑戶寶寶。

「我們也擔心,有些東南亞朋友看會覺得:我們又不是這樣想的。也很怕台灣觀眾覺得:我們在貶低台灣人,台灣人根本沒有這樣。」廖士涵說,每個人同理和同感的方式不一樣,「每個角色在面臨很多非黑即白的抉擇時,我們寧願相信,每個人都是帶著善意在做這個決定。」

《The Outlaw Doctor 化外之醫》每個角色都是「化外」,他們都在做體制外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而理解,或許正是看見之後的第一步。

採訪撰文/宋家瑜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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