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價高漲的年代,租屋成了許多人的共同經驗,雖然房屋產權不屬於自己,但在租屋空間裡的擺設、動線、呼吸與生活,卻都不是租來的,而是真實的經驗。同為租屋一族,在《人生只租不賣》裡擔任編導的王逸鈴發現,一路從田野調查、劇本創作、實際拍攝到後製剪接,《人生只租不賣》不僅是一群租賃管理師、房東與房客,或是不同房屋內發生的故事,更是她自己一部分的生命寫照。

租屋世代的集體記憶創造共鳴,嚴肅議題之外也想讓觀眾放鬆

至今王逸鈴都還記得,16歲第一次在外租屋,那間位在基隆的家庭式分租雅房的潮濕氣味,和隔音不佳的木板隔間。隨著年歲漸長,居住的空間幾度轉換:從小樓梯連著床鋪的2.5坪臺北市區雅房、擁有自己衛浴的小套房、可以放下工作桌與沙發的大套房,再到可以劃分出工作室的整層小公寓。「每個人對於居住、還有生活的追求,會隨著不同的生命狀態一直改變,我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這是《人生只租不賣》故事原型帶給王逸鈴觸動,她相信有一百個租屋族,就會有一百個相異的租屋故事,長年租屋的她自然也是其中一人,這份共鳴,成了她完成這次作品的動力。

《人生只租不賣》裡有許多和租屋相關的社會議題,例如對高齡者的租屋歧視。

「我不單純在拍別人的故事,而是我們這一代租屋族的共同記憶。」王逸鈴把各種租客與房東的故事,一一放進《人生只租不賣》裡:青年成家的生育壓力、租屋市場對高齡者的歧視、社會住宅徵地的抗爭等,其中也不乏沉重的社會議題。「我並不是要講什麼大道理,每個議題背後其實都有著充滿張力的人生故事,觀眾可以看見,有不願意踏入母親遺屋的兒子、有面臨丈夫在租屋處死亡的妻子。對我來說,『感受』才是更重要的。」身為創作者,王逸鈴在意的是人性面對不同事件所產生的反應,因為租屋的種種困境而產生的無力、匱乏或不舒服的感受,讓租客不得不站出來抗爭,這才是最後議題形成的原因。

王逸鈴希望用幽默的輕喜劇形式來解構租屋族的苦難。

於是,王逸鈴選擇以「輕喜劇」的方式創作《人生只租不賣》,「現實生活中有許多苦痛,這次我希望可以不要這麼嚴肅,試著用幽默來解構租屋族的遭遇,帶給大家一點歡樂。」《人生只租不賣》裡頭當然有一些可以拿出來探討的議題,但如果觀眾看得開心、笑得自在,王逸鈴覺得這樣也很好。

對租賃管理師而言,成交那一刻才是真正的開始

「我從一開始就想要做一部很有當代視角的台語劇,就像不少流行音樂歌手唱的台語歌獲得年輕人喜愛,《人生只租不賣》的租屋主題,也是年輕一輩的共鳴。」至於怎麼把戲裡的各個故事串起來,王逸鈴靠的是五位「星河事務所」的「租賃管理師」,透過這份職業,觀眾看見租屋市場的各種生態、了解與房屋相關的各種議題,同時還走進每位租客、房東,甚至是租賃管理師自己的酸甜苦辣人生中。

租賃管理師處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人與房子之間的關係。

在前置期進行田調時,一位租賃管理師說過的話,讓王逸鈴一直記到現在:「對房仲來說,房子成交的那一刻,一切就結束了;但對租賃管理師而言,那一刻才是關係的真正開始。」有別於多數人熟悉的房仲,戲劇產業裡並沒有太多講述租賃管理師的作品,這段話讓王逸鈴有更多的好奇與思考:如果在租客與房東之間,還有租賃管理師作為橋樑,由他去建立人跟人之間的關係,那會是怎麼一回事?

而說穿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信任」是很重要的存在。如果房仲交涉的是買賣與租賃的「財產」,那租賃管理師處理的就是「人際關係」,他們是租客與房東的生活管家,有時也是彼此情感紛爭的調解員。

程軒(圖右,黃河飾)在天臺上阻止房客許士賢(呂建男飾)跳樓。

所以《人生只租不賣》裡就有這麼一場戲:在何幸琪(陳姸霏飾)與想跳樓的租客許士賢(呂建男飾)相互拉扯時,程軒(黃河飾)一句:「你要死就不要跳樓,不然不能捐器官就太可惜了!」馬上扭轉局面,勸下租客又幫他擦藥之後,程軒一踏出房子馬上就切換成笑臉,在電話裡跟房東保證絕對不會讓他的房子出事。

「你說程軒真的是很冷血的工作機器嗎?還是說他過於善變?其實大多時候我們都很難用非黑即白的方式去判斷一個人,但這就是租賃管理師在做的工作。」王逸鈴說,難以用二分法做區分的,不只是人性,也包含空間與記憶;戲裡溫蒂(葉曉霏飾)即使繳不出房租,還是不願意搬離租屋處,因為這裡有她和前男友共同的生活記憶,但王逸鈴接著說:即使房子是租來的,但曾經的回憶難道也是租來的嗎?離開這個房子,其實還是能保有回憶的啊!

制服不同版型和穿法,經過視覺會議反覆討論和確認

諸如這類的人性糾結、掙扎與豁然開朗,在《人生只租不賣》裡處處可見,為了讓故事更引人入勝,在美術、燈光、攝影、服裝等各方面的設計,王逸鈴與各主創團隊都費盡苦心。例如溫蒂與前男友的回憶戲,王逸鈴刻意拍成像MV的畫面,「他們就是一對小情侶嘛,一個在彈吉他,一個在文創市集擺攤,所以在調光上也營造出一種朦朧感。」王逸鈴相信,即使不是演員口中說出的台詞,但畫面也能說話。

溫蒂與前男友的回憶戲,是朦朧的MV感。

至於主角何幸琪的兒時回憶,那就是另一番工夫了。在《人生只租不賣》的頭一兩集,就有幾幕畫面透露出母親是在小時候就拋棄了何幸琪;於是劇組找來一大片鏡子,在上面敲出各種形式的裂痕,何幸琪的回憶戲,其實是攝影機對著鏡子拍出來的畫面,「如果這場回憶偏溫馨,那我們就找鏡子比較完整的那塊去拍;如果是破碎的回憶,那鏡頭就移向鏡子裂痕比較密集的區域。」從早期拍短片的時期開始,包含聲音、配樂、光影在內的諸多技術,王逸鈴都想放入各種設計,她知道即使觀眾只注意演員表演,但這些細節的用心,會在觀眾心裡潛移默化,帶著他們更進入故事裡。

何幸琪的童年回憶,是對著碎裂的鏡子拍出來的。

另外像「星河事務所」的制服,同樣有不少巧思在裡頭。所長程軒是正經成熟的個性,他的藍色制服襯衫永遠都是穿得整整齊齊,也會打上素色領帶;講話愛挖苦人的唐宇林(阿林,謝章穎飾),搭配的領帶就會是花俏顏色;起初個性懶散又對工作不上心的何幸琪,制服襯衫永遠都不扣釦子,露出裡頭的T恤私服;熱愛水電的理工腦謝姍姍(王真琳飾),則偶爾會把工裝背心套在制服外;仙氣飄飄午休會敲頌缽的徐若嵐(林予晞飾),甚至有時候連制服都不穿,一身便服就來上班。

「我們希望從造型就能讓人感受到角色的不同個性,甚至連制服剪裁都不一樣,嵐姐的衣服是長版的,程軒的就是比較合身的。」以王逸鈴的工作習慣來說,召開視覺會議很重要,她會把美術、造景、攝影、燈光、服裝等主創都找來一起討論,確保在美學上有共識。

(左起)謝姍姍、徐若嵐、唐宇林、程軒四人的制服形式與穿法,展現出角色的不同個性。

人生的「租」是一種流動與自由

在這次的創作過程中,王逸鈴一開始也會自問:「當租屋已成為多數人的人生狀態,無殼蝸牛是否也有幸福成家的權利?」、「有房,是否就等於有家?」、「房是物理空間,家是情感歸屬,而我們是否能重新定義兩者之間的關係?」這些問題想到最後,王逸鈴覺得並不一定要得出答案,有時候想出來的其實只是「家的雛形」,但如同她所提,居住的生活樣貌其實一直隨著人的成長不斷變化,永遠沒有一個說得準的完成型態,既然如此,就在日子裡面慢慢摸索就好。

「家」可以有各種不同形式的想像。

最後,王逸鈴也分享《人生只租不賣》的命名由來,除了是主角群作為租賃管理師的身份,戲裡講的主要都是租屋以外,她也想將這個題目延伸到人生上,「人生的『租』,我覺得可以想像成一種流動跟自由。」王逸鈴以「工作」當例子,一天工作8小時,有的人會覺得這段時間是賣給了工作,但如果換個角度想,這8小時只是租給了工作,隨時都可以離開職場把時間給拿回來,那這樣不就更自由了一些?

「把片名拆開來看,其實可以讀作:『人生,只租,不賣』。」王逸鈴是這麼想著的,不管今天是租屋還是買房,都不要忘記人生的主導權是掌握在自己手上,可以出租給各種不同的人事物,但永遠不會賣出去,因為,這是屬於自己的人生。

採訪撰文/田育志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