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斡頭看
看到少年時破碎的心肝
唱那首沒人聽到的情歌
為著理想 
換來孤單……」

洪毓璟緩緩唱起歌,這是他為自己在《鹽水大飯店》中飾演的角色林建偉,所寫的一首情歌,試圖揣摩在動盪的大時代下,青春浪漫、卻受現實摧殘的心境。

《鹽水大飯店》劇照

時間回到1970年代,彼時的台灣,黨外運動崛起,抵抗威權、爭取民主的呼聲四起,由鄭文堂、林志儒執導的影集《鹽水大飯店》,就以這個時代和美麗島事件為背景,述說台灣青年追求民主的自由夢。

第一次演富二代,努力認同不討喜的角色

「可以拍自己家鄉的故事,真的很開心,我一直很希望高雄能被看見。」洪毓璟直率地說。他出生的時代台灣已經解嚴,雖然小時候念過台灣史,但做為高雄人,卻對發生在故鄉的美麗島事件,了解並不深,直到這次拍攝《鹽水大飯店》,才透過角色的人生際遇,重新經歷、感受那段歷史。

「這是我第一次演富二代!」洪毓璟笑說。

不同於張耀仁飾演的文欽、或黃迪揚飾演的阿德,戲中因參與黨外運動被捕入獄、患難與共,有著熱血鮮明的角色形象;相較之下,他所飾演的林建偉,可以說是主要男性角色中,最貼近平凡人、卻也最不討喜的一個。

《鹽水大飯店》劇照

林建偉是總鋪師之子、家境富裕,個性低調寡言,雖然憑己之力考取司法官,卻為求自保,和投入政治的好友保持距離,甚至冷眼旁觀……,「其實,這個角色跟我原本個性差滿多的,我覺得他很自私、偽善,一直在找可以認同他的地方。」他感受到,自己跟角色之間有段距離,來自彼此人生經歷的落差。雖是科班出身,洪毓璟的表演之路,卻是從一連串的跑龍套開始。

內心永遠缺了一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如人

他演過數不清沒有名字的角色,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六點出門,自帶妝髮、服裝,準備趕往不同劇組、等待上場機會,有時是被車撞的路人、立法院前的陳情民眾、球場上歡呼的群眾,甚或是一群殭屍中的其中一個殭屍……,他正是這樣一步步,從鏡頭外的臨演、走到鏡頭內,成為《茶金》裡的家僕阿榮、《八尺門的辯護人》的逃逸移工蘇普里安托,熬了快十年,終於開始被觀眾記得。

洪毓璟在《茶金》中飾演郭子乾的家僕阿榮,樸實忠心的角色形象令人印象深刻

自認個性內向、慢熱,外型不算高大挺拔,演不了偶像劇裡的典型男主角,反而讓他開拓另一條戲路,進入小人物的內心世界,企圖透過表演,讓這群人被社會看見,「之前在《生死接線員》裡,我演一個慢飛天使的角色,那是一次滿特別的經驗,演完之後,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幫這些角色說話,如果能讓更多人了解他們的困境,我好像可以幫助他們,作品也因為有了他們的存在,而變得很不一樣。」

洪毓璟在《生死接線員》裡演一個慢飛天使的角色

洪毓璟在這些角色中,看見一部分的自己。他回憶,國小時,爸爸曾被倒債,便帶著全家人四處向親友借錢;到了國中,狀況變得更慘,連家中的房產、土地都因此拿去抵押,「所以我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好像缺了一塊,比什麼都不如人。」

如果你是一個自由的靈魂,你就可以活得很快樂

沒想到,人生如戲,這次在《鹽水大飯店》飾演富二代林建偉,他反倒因此換了位置,演起那些曾經遇見的有錢人們,想起兒時家中經濟困窘、被人看不起的回憶,「這種壞,不是演兄弟,砍人殺人那種兇狠的壞,而是因為出於想保護自己,可能是人性上自私、自利的壞,所以我現在就變成這種壞人了。」

為了詮釋自己口中的「壞人」,洪毓璟坦承,起初他曾有段撞牆期,深怕演不好拖累劇組、毀了整齣戲,壓力大到下戲後回家偷哭,直到後來,他才慢慢進入角色、嘗試理解建偉的處境,發現他活在父親的控制下,其實一直無法做自己,只能按照世俗定義的「成功」過活,即便內心也嚮往自由,卻沒有勇氣抵抗、爭取,是個孤獨的可憐人。

《鹽水大飯店》劇照

「在一個不自由的年代,如果你是一個自由的靈魂,你就可以活得很快樂,」當他逐漸貼近角色的心,看見背後的不堪,他開始慢慢發現,在那樣的時代下,勇敢挑戰威權、改變體制的人,本來就是少數,有多難能可貴,而像林建偉一樣的人,其實才是大眾最真實的寫照。

人生就像顆茶葉蛋,裂縫就是挫折

如今,雖然已是備受矚目的新人演員,潛藏在洪毓璟心中的不安全感,仍常隱隱發作。

他說,先前《八尺門的辯護人》播出時,第一次他只看到第四集就停下來,不敢看自己的演出,即便為了表演做足準備,還特地學印尼語,但對於能否精準呈現移工的姿態神情,甚至是角色處境,都令他沒有把握,深怕詮釋不到位,反而讓觀眾對移工貼上不當標籤,「直到戲播完,看見大家的feedback不錯,我才有勇氣去面對。」

洪毓璟為了演出《八尺門的辯護人》做足準備,還特地學印尼語

天秤座的偶像包袱,讓他對外界評價格外敏感,心中彷彿有座秤子,隨時在調節自己情緒,努力維持平衡,避免被突如其來的負面感受給淹沒,「我滿高敏感的,很容易被外在的人事物影響,或是人的眼神、一句話,也容易被天氣影響,如果今天剛好比較冷,或一直下雨,整個人就真的會在比較憂鬱的狀態。」

個性內向、敏感,洪毓璟嘗試和自己的情緒共存,透過方法練習走過低潮。(攝影:Gelée Lai)

於是,他只能努力找方法,讓自己快樂,像騎車、和同為演員的朋友們打羽球,練習走出低潮。漸漸地,他也開始學習欣賞自己的高敏感,「它可能就是我獨特的地方,如果我沒有這些感受,就沒有辦法成為一個細膩的演員,只能想辦法跟它共存。」

「當演員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這些角色進到你身體裡,感受都會留下,留在自己的身體裡,你其實不會忘記。」洪毓璟説。

回顧一路走來,演藝生涯雖然曲折,「但就像麗音姐說的,人生就像顆茶葉蛋,裂縫就是挫折,裂縫愈多,就愈入味。」他用這句話勉勵自己,每當不被看好,就算被質疑只能演小角色,仍努力證明,即便是一片綠葉,也能在舞台上閃閃發亮。

攝影:58KG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封面攝影/Gelé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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