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後面最常接的就是『天使』對吧?但他不是天使。」電影《白衣蒼狗》由曾威量和尹又巧共同執導,劇情反映台灣偏遠地區長年缺乏照護資源的現況,講述來自泰國的移工悟姆被迫成為非法看護,即便累積豐富的照護經驗,仍難以獲得應有的尊重。悟姆的工作與護理師幾乎無異,但他到底是遊走在生死邊陲者的陪伴天使,還是與無常世事存亡與共的僕役蒼狗,終究交給觀眾自行拆解釋義,「我希望電影中的每個元素,都能同時擁有不同的寓意。」
被隱形的人相互映照,並置長照家庭和照護移工
15 年前,因為欣賞八〇年代題材寫實、風格不慍不火仍有戲劇張力的台灣新電影,來自新加坡的曾威量便透過學校交換來到台灣,愛上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拍片的感覺。當時他才二十多歲,為了能留在台灣,時常出入移民署辦事處,「我會遇到跟我一樣年輕,從東南亞來的外籍朋友。但在聊的時候發現,慢著⋯⋯他們的台灣跟我的台灣是不一樣的。」當時手機拍攝尚未普及,這些朋友就會拜託曾威量替他們拍下想投訴的畫面,他因此親眼見證東南亞移工艱困的處境,想賦予影像創作更多意義,為弱勢發聲的初心也於此萌芽。
在某一次拍攝,曾威量進入台灣中部一帶的深山區,目睹長照在偏鄉的真實情況:人口老化、交通不便、缺乏醫療資源,加上普遍家戶收入低,對於失能者家庭的負擔非常沈重。由於台灣山區的農業勞力短缺,仰賴外籍移工,其中不乏失聯及無證件的非法移工,自然有人會想去填補這份巨大的照護需求,以獲得更多收入。霎那間,曾威量看見長照家庭和照護移工這兩群人並置的畫面,「他們都是被隱形、沒有被看見的人,但在互相照顧彼此。」將他們放在一起相互映照,他的腦海出現一幅雙聯畫(註1),開啟了《白衣蒼狗》的劇本撰寫。


每個角色都是一部分的自己,「阿輝」一定要是素人演員
曾威量的原生家庭也有長期照護家屬的經驗,他很能感同身受各自的痛苦與為難,「這部電影的每個角色裡,都有一部分的我。」《白衣蒼狗》的故事主要圍繞在移工看護悟姆(萬洛.隆甘迦 飾)和他的受雇家庭,玉梅(陸弈靜 飾)及患有腦麻的兒子阿輝(郭書瑋 飾)之間。對曾威量來說,悟姆是另一個身份和專長的他,擁有他缺乏的照護專業,只不過他不會講中文,出身背景和血統截然不同,來到台灣工作的挑戰更大;玉梅的輪廓則是取自從小帶他做公益,出入不同弱勢單位當志工的姨婆;而當阿輝在戲裡哀嚎著找玉梅時,正是來自曾威量照顧一度罹癌的母親,目睹她痛到撕心裂肺,喊著要媽媽的痛心場面。因此在選擇主演演員的時候,導演親自參與面試,並希望讓選角擁有更大的包容性。
打從一開始,曾威量就篤定阿輝必須是素人演員,由真正的腦麻患者演出,「我認為只要有同理心,能同理角色,每個人都可以是演員。」選角團隊聯繫許多相關機構,經歷重重面試關卡後,由患有極重度徐動型腦性麻痺的郭書瑋出線,他可以配合拍攝時程及排練,也能接受筆記,在現場調整自己的表演,「書瑋有自己的節奏和移動能力,但除此之外,他的認知跟我們是幾乎一樣的。」即便口語表達受到生理限制,他仍可藉由溝通輔具與每個人直接交流,清楚了解導演的意圖及角色的困境。郭書瑋居住在資源較多的台北市,受過 AAC 輔助溝通系統(註2)的教育訓練,能向他人表達自己的需求,因此他非常能同理阿輝的難處,以及如果生活在偏鄉地區,腦麻患者的心理和生理會遇到的挑戰。


將對議題的感受反映在流程,主角都是沈澱到最後才拍攝
在電影中,飾演主角悟姆的萬洛・隆甘迦(Wanlop Rungkumjad)是來自泰國的演員,和郭書瑋有大量的對手戲。萬洛在拍攝前參訪台灣許多移工及照護機構,並學習專業的照護,郭書瑋也會加入一起排練,培養兩人的互動默契,在片中成就一次又一次沈重但寓意深遠的演出。當阿輝在洗澡時勃起,悟姆理性地伸手處理了他的需求,用溫柔的言語安撫著阿輝的情緒;又或是當悟姆掙扎地同意玉梅的懇求,將致命的藥物打進阿輝的身體裡,他靜靜在一旁守護,直到阿輝的喘息聲平息。乍看劇情是描寫性和死亡,實際上是讓觀眾反思身障者的尊嚴及基本人權。


曾威量提到在一般拍攝流程中,往往會將主角的拍攝行程排在最前面,「但幾乎整部片裡的每一顆鏡頭,萬洛都是最後拍的,他都能理解。」悟姆與其他角色有不少群戲,每次拍攝別的演員時,萬洛同時也在鏡頭外不斷重複地給戲,以團隊合作的方式一起表演,「我希望可以把我在長照和移工議題所有的觀察和感知,化為一個觀眾能感覺到的東西,所以也把它實踐在製作上。我想讓觀眾知道不管在任何場合,移工的話語權都是最後被聽見的。」這樣的導演選擇讓演員在演出時慢慢沈澱情緒,「當萬洛給了這麼多,輪到他拍攝的那一刻,已經(將表演)提煉成該有的樣子。」
萬洛悲痛但具有安撫力量的角色詮釋,也讓他成為台北電影節史上第一位外籍影帝。當頒獎人宣布最佳男主角是由萬洛拿下的時候,他以中文唱名感謝同劇演員,「沒有你們,我就不會站在這裡。」雖然無法用口語言說,台下的郭書瑋以豐富的肢體表情展現喜悅,他朝著頒獎台用力向萬洛舉起大拇指並展開笑顏,可見演員們構築的真摯情感不只留在電影,也走入了現實,令人動容。


不需要讓觀眾印象深刻,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重點一直都是電影外面的世界,我們還能夠做什麼?」對於曾威量來說,比起表述一個立場或讓觀眾找到希望,電影更重要的是激發提問,甚至能創造行動。《白衣蒼狗》的劇本其實將每個角色的背景脈絡都設定得非常完整,但在正片中並沒有將他們的動機和目的交代明白,而是隱藏在演員的表演還有影像細節中,成為等待觀眾打破的一角冰山。曾威量遇過觀眾在映後座談破口大罵:「這片真的不行!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也有遇到進影廳重刷五遍電影的觀眾。這就是《白衣蒼狗》的目的之一,製造讓人們不斷產生疑問和想尋找解答的動機。
片中有許多鏡頭和剪接手法,都是曾威量刻意設計讓觀者產生凝視及聆聽的體驗,每一次觀影可能都會有不同的體會。他剖析道,《白衣蒼狗》的每個畫面都不一定如表面所見,而是擁有次文本,能產生「互文性」。例如角色在對話時,鏡頭會只留下說話的聲音,專注拍攝聆聽的人,放大他枝微末節的動作變化,「說話的人只是一層資訊,但能看到聽的人又是另外一層資訊。」觀眾不再是單向地和角色一起接收話語,也能看見他的心境。或是不少鏡頭會擺在遙遠的視角定點不動,「每當我們接觸社會角落的故事,無論對方跟你分享多深,永遠都會有一個距離。」讓觀眾從遠處看著極為騷動或極為平靜的劇情場面,創造了從遠方凝望卻無能為力的第一人稱體感。
「當別人做得再好,你仍然會覺得沒有什麼。」《白衣蒼狗》精心雕琢影像的細節,做到令人絲毫不察,其實也是一種對長照及移工議題的互文性表現,但並非要批判,「我不需要讓觀眾印象深刻,他們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曾威量說,他只是想把常人餘光才會掃到的事情都擺進電影,想看看當它們成為非正視不可的課題時,觀眾會如何反應?


《白衣蒼狗》的英文片名 Mongrel 直譯為「雜種狗」,電影裡也時常出現狗隻穿梭在山林間或人類的生活場景。「對我來說,狗沒有褒或貶的意象,我認為每一個人都是 Mongrel。」曾威量觀察到山區的米克斯可以成群,也可以隻身閒晃,「你對牠好,牠可以顧你的工寮;你對牠不好,牠也會跑掉,牠彰顯出一種生存的韌性。」他相信在每個人心底都擁有這份堅毅的求生意志,因為每個人都是移工,都在尋找更好的機會,每個人的來歷、背景甚至血緣都是一樣混雜、多元且美麗。


註1:雙聯畫是一種藝術表現形式,由兩個畫面並列呈現,畫面風格或內容可能相似也可能不同,但放置在一起時彼此會創造對話或對立, 創作者可藉以表達其創作理念。
註2:用來替代或支持自然口語的溝通設備、系統、策略,以及工具被稱為「輔助溝通系統(AAC)」(資浪來源:AAC跨越鴻溝溝通平台)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