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影像』到底有什麼用（途）？」 試著從腦神經科學角度認識「影像」對人類的實質影響，導演黃勻弦驚訝地發現，當學者研究病患感受不同情緒時的身體變化時，會放電影來進行實驗，再掃描受試者的大腦，觀察腦細胞如何反應，「所有的電影都會激發你的情緒，進而影響大腦，甚至是免疫系統。」她深刻體會影像對觀者健康影響之巨大，遑論浸淫在各式影像恣意橫行時代下的孩子，為台灣兒童的小腦袋瓜量身打造的停格動畫《我是陳派派》就此孵化。
小孩容易尖叫其來有自，12歲以前喜怒哀樂放大三倍
動畫影集《我是陳派派》戲如其名，描述女孩陳派派在校園和家庭的日常生活，她容易生氣又古靈精怪，孩子能跟著她的腳步一起經歷屬於同年齡的煩惱和挑戰，也讓大人回想小學三年級的自己曾經怎麼看待世界。為了讓劇本能呈現更落地的當代觀點，黃勻弦團隊在台灣北中南各找兩至三組的小學教師及家長，進行教育和家庭現場的田調，最後總結出現代小學生最主要的課題，分別是同儕互動、容貌焦慮及家庭關係。《我是陳派派》的故事便從這三種課題方向發展劇情，並聚焦於陪伴孩子探索過程中會產生的情緒。
黃勻弦曾進一步和小朋友對話、採訪社工師，試著更靠近這些課題發生的真實原因，慢慢釐清到不只是孩子，連大人對於情緒的認識都需要加強。研究指出，小朋友情緒化其實很正常，12 歲以前的大腦還在成長，他們的感受會被放大三倍，「痛苦三倍、快樂也是三倍，他們會興奮到尖叫，是因為沒辦法控制賀爾蒙和大腦在作用、在碰撞，會膨脹。」
當衝突發生時，理論上大人要盡可能給予可控感和能動性，提升孩子對自己的安全感，「可控感就是讓孩子感覺有決定權，能動性則是不讓他認為自己被限制。」但黃勻弦坦言，實際執行上真的很困難，加上大人世界有太多邊界及權責問題，例如導師會怕得罪家長，家長和家長之間又有自己的立場，這些都是對孩子來說太過複雜的事，「因此你會發現《我是陳派派》裡的大人角色都不是來幫忙的。因為在現實中，老師跟父母都不一定能真的解決你的問題，根本性的方式還是要讓孩子知道『你有力量自己救自己』，這樣比較乾脆！」
撐過五秒鐘的停頓，留給孩子建立同理心的時間
嬰兒出生後的目的是生存，當吃飯的需求沒被滿足，就會用哭泣表達「憤怒」，是存在人類情緒裡最基礎的自救反應，「我受傷了，但我又要保護我自己，我只好對你生氣。」黃勻弦表示，這也是陳派派在劇中背負的課題。
《我是陳派派》雖說是認識情緒的故事，但並非把單一的情緒逐一分配給每個角色說故事，而是讓主角和其他性格、原生家庭迥異的孩子角色，透過不同事件碰撞彼此的小情緒，呈現出對方不同的樣貌，「派派雖然是憤怒的形象，大家會覺得她遇到什麼事情都會敢直接講，應該心裡都沒疙瘩、很健康。但事實上不是，這種孩子非常容易感到委屈。」黃勻弦說，「在劇情裡我們偶爾會去反轉角色的個性，想讓孩子知道人有很多面向。」
例如班長婷婷是里長家的小公主，家境好、有資源，平常看起來高高在上，和陳派派是不對盤的死對頭，為了教室佈置比賽主題差點大打出手。但當她們在比賽雙雙落榜的時候，又能卸下武裝，向彼此敞開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互相安慰和理解，兩人關係相愛又相殺。
兩個小女孩坐在教室外面安靜獨處、說悄悄話的片刻，正是黃勻弦刻意設計的橋段，在每一集的故事裡都會故意製造這樣的停頓，「停頓是現在的兒童卡通不太給孩子的東西，因為害怕他們無聊。」
根據統計，只要畫面超過五秒的停頓，大腦就會開始思考或感到無聊，因此追求娛樂的影像作品，每三秒就要丟出新的情節刺激觀眾，觀眾的大腦會很興奮但也很疲累，甚至會忘記剛剛看過什麼，「那看起來無聊的五秒，其實就是讓孩子產生覺察的時候！只要能陪孩子撐過這個畫面的停頓，讓他靜下來，他ㄧ定會回去關心角色，去想婷婷和派派怎麼了？他才有時間建立對角色共感的同理心。」
黃勻弦擔憂地說，科技提升工具的效率，卻讓孩子失去慢慢吸收資訊的耐性，也壓縮他們建立關心的時間和能力，「慢慢地他們會變成一群沒有同理心、暴躁又沒辦法冷靜下來的一群小生物，很快他會到處揍人⋯⋯對我們來說一定不是好事。」
不依賴3D模型，五大系統建立手工場景
《我是陳派派》是一部全程在台灣創作和製作的停格動畫，各集片長約 13 分鐘，共有 13 集，以一秒 10 張照片的方式逐幀拍攝，同時開設多個攝影棚，仍耗費兩年才拍完。故事的世界觀設定在台灣的傳統鄉村，時代則設定在行動裝置尚未普及的年代。黃勻弦解釋，她並不擔心角色和當代生活環境有落差，會影響要傳遞的訊息和觀點，「現在有很多穿越劇，場景會跑到各種異世界，有些角色甚至不是人類，觀眾都還是會有共鳴。對 12 歲以前的孩童來說，所謂的鄉村或台灣古早風，跟去外太空是差不多的意思，因為人的感情在哪裡都是一致的，其他都只是皮相。」
動畫的角色造型、場景設計等皮相，則是黃勻弦為台灣文化符碼做定錨。從有記憶以來，黃勻弦就跟著家人在廟口賣捏麵人、跟捏麵人師父的父親學手藝。長大後經歷很多轉型和嘗試，2016 年她將捏麵工藝結合停格動畫，推出首部作品《巴特》就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2018 年以台灣廟宇信仰和獨居長者為題的《當 一個人》獲獎，「小時候我們都沒有看電視，我也沒出國唸書，蠻好的是我沒有受到太多作品的干擾，風格都是從手藝的經驗來的。後來我決定要定標台灣文化符碼，開始做一堆台灣的東西。」
她陸續創作出童年回憶裡的場景和道具，有色彩斑斕的廟宇建築、充滿人情味的鄉村聚落、店家，不知不覺在五年的時間裡擴張《我是陳派派》的故事宇宙，累積出豐富的場景和道具，到 2024 年才開始正式拍攝。
「我做了一件很不合邏輯的事情，13 集裡面幾乎每一集場景就是海灑，狂開場景！你們每一集都會看得很開心。」一般動畫影集拍攝為了節省拍攝成本，通常製作兩個場景就可以演一整季，但對黃勻弦來說，停格動畫製作的模式並不適用這樣的商業模式，「因為我只會做一季，所以我所有的道具全都用上了，下一支作品要重新累積，真的沒辦法那麼快。停格動畫本來就偏藝術性，我跟夥伴都說好了，停格動畫它是沒有辦法去計較（成本）的，要做就要給出最好的東西。」
她認為即便受眾是兒童，也值得製作精緻的動畫。《我是陳派派》的美術設計共有五種系統，除了主線劇情的場景和樹脂人偶，還有不織布、漫畫手繪、黏土及特殊材質（如捏皺的玻璃紙、燃燒中的蚊香等）的動畫，因應劇情呈現各種視覺特效，全部都是手工製作，不依賴 3D 建模列印，讓說故事的方式豐富且充滿溫度。
不藉由創作舒緩創傷，憤怒是期待被愛的情緒
動畫中每一句笑中帶淚的台詞、角色和故事，每一個色彩繽紛的畫面，其實都是黃勻弦與內心的陳派派和解後，和生長在台灣的孩子、家長以及曾經也很憤怒的大人分享的學習筆記，每一幀都刻苦銘心。「我認為我的社會責任是不能藉由作品舒緩我的創傷，不然我就只會做出一部讓大家看了憤憤不平的作品。所以我在創作前做足了功課，一定是把我（的身心）整頓到最正常的情況，才可以來設計這個劇 。」
有句話說「神話就是一個民族的夢」，這啟發黃勻弦對自身文化背景一連串抽絲剝繭的省思，她觀察到西方的古希臘神祇有人性、會犯錯，但東方民間信仰的神明卻總是完美無缺。好比閻羅王都只抓壞人，讓大家信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和現實卻有很大的落差；觀音和媽祖都不會犯錯，理當被這樣很慈愛、無怨無悔包容的形象擁抱，形塑了多數華人的情緒基礎：渴望被保護、期待被愛。
「所以我們東方人都會有一點鄉愿，會覺得你應該要對我好啊！得不到的時候就會很委屈、很悲傷，而『憤怒』就是最直接的情緒。」黃勻弦將它幻化為愛生氣的台灣女孩陳派派，向孩子表達憤怒只是人正在拯救自己，根源是失落、悲傷跟委屈，生氣是很正常的事。而情緒不只憤怒一種，它們會懂得互相支援，就像每一位陪伴派派成長的小朋友一樣團結，相信自己有拯救自己的力量同時，也都擁有拯救別人的力量。正在經歷憤怒的你，只要願意敞開心胸，也一定會有人願意伸手接住你、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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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我是陳派派》：臺灣睽違 35 年推出的停格動畫，由金鐘視后楊麗音獻聲配音、黃勻弦導演歷經20個月打造。透過小女孩派派的眼睛，展現兒童豐富的想像力和好奇心。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