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們真的早已超越外貌崇拜,何以仍需要反覆強調「外表不重要」?日劇《我以為人不可貌相》(又譯:原以為大家不以貌取人)光是劇名就有點反諷,這句話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用以掩飾我們對於被評價的深層恐懼。劇中的時尚日常裡,審美並非抽象概念,而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勞動流程。穿搭、妝容、配件、形象定位,每一項選擇都關乎「能否被理解」與「是否值得被喜愛」。外貌不再只是個人表現,而成為一種社會語言,透過視覺符號,人們彼此辨認、分類、靠近,或保持距離。

注重外貌不見得是愛慕虛榮

《我以為人不可貌相》劇情描述主角石黑大和從小學到大學,他將幾乎所有時間投注於球場,對於外貌與時尚,他既不講究,也不焦慮。他相信,與其被表象牽制,不如磨練內在;而自己在人際關係中所獲得的信任與好感,正來自這份不加修飾的真誠。於是,當大學時期被球隊經理春奈告白,畢業後又順利進入以運動為主的雜誌出版社,大和更加篤信:人生原本就不需要為外貌付出過多心力。他的人生邏輯清晰而穩定,甚至近乎自足。只要努力、善良、坦率,世界便會回以等值的溫柔。

然而,命運的轉折往往以最突兀的方式降臨。報到當天,運動雜誌突遭廢刊,他被臨時調動至時尚雜誌《月刊NOA》。從汗水與肌肉構成的世界,一腳踏入對比例、剪裁與風格極度敏感的場域,大和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被看見」可以如此具體而殘酷。在《NOA》,他不再是讓人感到安心的存在,而是一個必須被重新塑形的對象。衣著、髮型、站姿、談吐,無一不成為被審視的材料。

過去被視為優點的質樸與不修邊幅,在此被重新命名為「欠缺自覺」;而原本穩固的自我認同,也隨著外界目光的侵入逐步鬆動。《我以為人不可貌相》並未將外貌視為問題的起點,而是將之置於「被迫移動」的人生處境之中。外貌之所以成為焦點,並非源於虛榮,而是因為它是現代社會最迅速、也最暴力的分類工具。

身體是他人目光下的產物,內在美要被看見才算數

這樣的命題,讓人自然聯想到2017年富士電視台播出的《人は見た目が100パーセント》(外貌協會100%)。同樣以時尚雜誌為舞台,描寫三位外貌平凡的女性,如何透過化妝、穿搭與姿態訓練,逐步靠近「被選擇」的位置。外貌作為一種社會資本,如何被有效經營,從而換取愛情、工作與自信,它不掩飾現實的殘酷,而是選擇以實用主義回應:既然世界以貌取人,那就學會以貌迎戰。

美,在其中是一套技術,也是一條通往社會認可的捷徑。相較之下,《我以為人不可貌相》顯得更為遲疑,也更為殘酷。它不急於提供方法論,而是反覆拆解「外貌」與「內在」之間看似對立、實則糾纏的關係。大和並非一夜之間覺醒,而是在一次次被否定、被指正、被迫改變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所謂不在乎外貌,往往只是因為尚未被排除在體制之外。一旦失去既有的安全位置,內在的自信也會迅速風化,顯露出長年被掩蓋的自卑與恐懼。

人は見た目が100パーセント(外貌協會100%)劇集封面照

丸田凜子的存在,使這層結構更為清晰。她的語言銳利而冷靜,總能在最短時間內拆解大和對「內在至上」的天真信仰。她並非主張外貌凌駕一切,而是指出內在若無法被他人感知,終究只停留在自我敘事之中。於是,劇集觸及了一個近乎哲學的問題:身體究竟是自我的延伸,還是他人目光的產物?

我以為人不可貌相/丸田凜子

這使得兩部作品形成鮮明對照,《人は見た目が100パーセント》探詢的是「如何變得更好看」,而《我以為人不可貌相》則不斷追問「為何要變」。前者關注生存策略,後者直指存在根源。

「眼鏡」不只改變輪廓,更重新塑造觀看世界的方式

劇中反覆出現的「眼鏡」,則是最具象徵意義的道具。作為《NOA》的專題企劃與丸田的標誌配件,眼鏡不僅改變外貌輪廓,更重塑觀看世界的方式。不同鏡框,構成不同氣質;不同視角,生成不同自我。當大和開始嘗試更換眼鏡,他並非單純追逐流行,而是在一次次調整中,鬆動對「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執著。然而,眼鏡同時也是遮蔽,它讓人得以躲進既定角色,避免暴露真正的脆弱。大和過去在讚美面前的遲疑,正源於此,他清楚那些稱讚多半投向他所扮演的形象,而非尚未成形的自己。當外貌開始改變,自我反而更加動搖,因為此刻他必須直面一個問題:若連外在都能被重新塑造,那麼「真實」是否仍具有固定輪廓?

我以為人不可貌相/石黑大和

外貌的改變,也牽動消費、勞動與階級結構。劇中同事對初次購買新衣的大和所說:「既然都花了三千日圓,不就該讓它發揮最大價值嗎?」一語道破當代社會的核心邏輯「美」,被視為一種投資;而經營自己,逐漸成為現代人的生存義務。然而,作品並未簡化為對消費主義的批判,而是指出:在高度流動的社會中,外貌同時也是一種溝通與自我保護的策略。選擇喜歡的衣服,既是向他人傳遞訊號,也是在混亂世界中為自己建立暫時的秩序。

模特兒七瀨さくら的出現,讓這一層矛盾更為鮮明。作為被凝視的對象,她的身體不僅承載個人意志,更被市場與媒體不斷重寫。她對大和的靠近,或許並非來自戀愛衝動,而是一種對「平凡」的嚮往。在無須扮演角色的空間裡,短暫卸下完美的重量。當八卦傳聞爆發,她選擇無視輿論,與大和對坐用餐,正是對被定義命運的微小反抗。

而人類最早對於美的規則是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呢?當丸田回到高中母校,透過對一名對自我充滿敵意的少女的描寫,讓觀眾意識到,青春期的美,不只是風格,而是一種權力,決定誰能被看見、誰必須隱形。女孩從配戴眼鏡開始,逐步找到屬於自己的樣貌,象徵的不是勵志式的自信生成,而是一段艱難卻真實的自我和解。

我以為人不可貌相/第五集-丸田凜子與女高中生

《我以為人不可貌相》劇名中的「我以為」是一個關鍵的修辭;那是一種帶著自嘲的回望,回望自己曾經天真地相信,只要內心足夠堅強,世界就會自動溫柔。然而,真正的成長,並非證明自己是對的,而是學會在錯誤中調整步伐。當大和終於能在鏡子前坦然凝視自己,他所看見的不再是好看或不好看,而是一個正在路上的人。

或許,這正是《我以為人不可貌相》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地方:它讓我們明白,人終究無法逃離被觀看的命運,但仍可以選擇如何回應這道目光。在外貌政治全面滲透的當代,能夠重新學會成為自己,已是一種近乎奢侈的自由。

文/夏日葵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