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4年初春走到2026年初春,劉克襄和王浩一所主持的《浩克慢遊》,已陪伴觀眾走至第八季。十二年的旅程裡,兩人以腳步作為時間的戳記,追著周而復始的春去春又來,迎向一輪又一輪萬象更新,全化作時間存在的證明。

劉克襄形容,《浩克慢遊》的「長青」不在於「複製」,而是「繁衍」,每一季皆在碰撞對「慢」和「旅」的新想像,「我覺得『慢老』,就是台灣整個社會結構已經老年化的時候,《浩克慢遊》正在扮演一個不可取代的角色。它在找一種銀髮族應該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生活,我想它扮演著這樣未來性的角色。」慢老走向慢活,慢活擁抱慢遊;旅行的過程在於領略生活,慢慢感受,人生便也成了一趟悠長的旅程。

劉克襄開玩笑地自嘲,「我們是全台灣最老最醜的一對旅遊節目主持人!」製作人林彥輝在一旁補充道,「老師比較客氣啦,他們兩個是大叔型男耶!」

劉克襄和王浩一皆以自然書寫、關注地方人文歷史和環境生態著稱,兩人共同主持《浩克慢遊》已至第八季。
劉克襄和王浩一皆以自然書寫、關注地方人文歷史和環境生態著稱,兩人共同主持《浩克慢遊》已至第八季。

歲月增長仍可熱愛生活,憶兩人最後同框之旅

「你看浩一寫了多少慢老的書!」劉克襄想起了王浩一的著作《向夕陽敬酒》,書裡寫道:「『年歲有加,並非垂老,情趣丟失,方墮暮年』,這個道理簡單,但是真正『懂得的人』不多。在開始懼怕衰老的歲月之際,多少人因為『我已經老了』的念頭而自我放棄『熱愛生活』,殊不知有多少人在喪失掉『熱愛生活』的那一刻,他已經死了,他只是在假裝生活的行屍走肉。」

這一場訪談不像訪談,更像是一場對旅行的回望,對旅者的緬懷。王浩一於2025年初夏,離開了摯愛他的親人朋友,離開了《浩克慢遊》多年相伴的夥伴和觀眾。可言談之間,他時不時會自劉克襄的口中現身,以其一慣地風趣盎然,為對話增添調味,「那個南澳魚丸,浩一說我偷吃了五顆,我至少吃了十五顆!」

第八季第一集蘇澳和南澳之旅,實際並非此季錄製的首集,卻是劉克襄和王浩一同框的最後一集。「那集其實蠻溫暖的,我們都覺得說,希望一開始能稍微有點溫暖的感覺,所以才會把它調到第一集。」

第八季首集蘇澳和南澳之旅,為劉克襄和王浩一同框的最後一集。

林彥輝認為,旅行有時是一種單純的直覺。那份「直覺」,不僅體現於每集製作所選擇的造訪地點,亦內化至團隊裡的所有人,直覺地知曉如何補捉,那流動於當下的情感,「在這個節目裡面,我們會很在意『聲音』跟『氣味』。包括導演和攝影師,知道要拍什麼東西比較有情感的呈現,那是現場的氛圍,並不是要刻意去烘托。」

每一次的舊地重遊,都是理解台灣這塊土地的拼圖

《浩克慢遊》的旅程,也經常直覺性地舊地重遊。林彥輝聊起第一季起點虎尾和斗六,劉克襄為節目做了首次開場:「這樣的清晨,走在五分車的鐵軌,感覺好像回到十七歲,談戀愛一樣。其實,有一些地方、有一些場景、有一些氛圍,會讓你覺得很滿足,也許是想到以前,也許最近不開心的事情就會淡化。那再去一次就是久別重逢,其實每次去的風景都不同,人也不同。」

而後於第六季首集,「浩克」回到了虎尾和大埤。兩次造訪相隔九年,時間在地景的變換中有了形狀。九年前參訪的舊糖廠宿舍,九年後只見火後餘燼;駐守平交道數十年的管理員大哥,也早已不在了,「所以很多東西在消失中,然後很多人也在流動。我覺得這就是一個旅程,一個人生,你會看到新的生命,新的希望,然後你也會回顧過去到現在的轉變,有好有壞,有開心有難過,我覺得這全部都是旅行。」

於第一季首集虎尾和斗六,劉克襄和王浩一曾騎著腳踏車追五分車。
於第一季首集虎尾和斗六,劉克襄和王浩一曾騎著腳踏車追五分車。

「她記得她爸爸講虎尾糖廠那三根煙囪,就是故鄉。」劉克襄所說的「她」,是當時在虎尾和大埤所追尋探訪的「灣生」稻垣太太。她十五歲時隨日軍被遣返日本,直至八、九十歲,才再次回到台灣,回到那飄著甘蔗甜味的虎尾,與家鄉久別重逢,「對節目是一次久別重逢,然後去拍那個久別重逢,我們把小說那種故事場景放進來,讓《浩克慢遊》有不同的內涵在裡面。」

林彥輝將舊世代的故事,視為理解台灣這塊土地的拼圖,「那個拼圖是很有趣的,我覺得我們旅行是一直在拼圖,我們永遠會缺好多塊,也許我們再去一次,還是會缺,但是那個過程是快樂有趣的。」

《浩克慢遊》造訪了稻垣太太當年歷經萬難抵達的埔羌崙玫瑰天主堂。
《浩克慢遊》造訪了稻垣太太當年歷經萬難抵達的埔羌崙玫瑰天主堂。

主持人化身導覽員共創參與感,觀眾也能複製貼上去旅行

每季製作結束,劉克襄都會由主持人化身導覽員,挑選一地依照節目裡的行走路線,帶隊再次舊地重遊。他也曾帶隊走了稻垣太太走過的路線,去到她離開台灣前,不顧被捕的風險,一路坐火車再換步行,只為抵達聖玫瑰天主堂做彌撒,「這裡面有一個是叫『讀者(觀眾)參與感』。《浩克慢遊》長青的其中一個原因,正是讀者有參與感,他有親臨現場的感受,他可以實踐這件事情,就會讓大家有一種『我也可以做到』的感覺。」

林彥輝表示,《浩克慢遊》每集拍攝時程設定為二至三天,也是他們是有意為之,「就是要讓觀眾覺得,自己也可以用兩天三天去旅行,就可以遊玩到跟節目一樣的內涵。」

劉克襄於東北角之旅,亦遇見了從中國嫁來台灣數十年的老闆娘。
劉克襄於東北角之旅,亦遇見了從中國嫁來台灣數十年的老闆娘。

第八季的導覽行程,劉克襄打算選定東北角。他本自詡為「地方創生」長年的推廣者、實踐者,但當時錄影所創造的化學效應,他意外也從中獲益良多,「我們去拍《浩克慢遊》也是在學習,我不是在當主持人,我跟觀眾一樣都在當學生,雖然我知道很多,但在那邊住很久的人,才是老師。」

例如在東北角的南澳與蘇澳,有人從紐西蘭返台定居澳底,在海邊撿垃圾淨灘;有人自學印尼語,不遺餘力捐送物資幫助外籍移工,「我感動的是,每一個人都散發著熱情、願意的心,一種公共思維,在他要做的事情上,就是一種願意以大眾為考量的生活方式。」

劉克襄和王浩一於蘇澳和南澳錄製了最後一次的二人身影,此後就從兩個人的旅行,變成一個人的旅行。劉克襄回憶起接著的楊梅和湖口拍攝,當時王浩一是因病請假,「他第一次不在的那集,我有預感,一種奇怪的預感。」他坦言,這是錄影以來最震撼的一次,他形容那種震撼,是原先還期待下一次要去哪裡玩,突然之間卻被徹底抽離,「人生頭一次感受到,無常在旅行裡面的那種突然,比在平常的無常,更讓人震驚。」

楊梅和湖口的錄製,劉克襄帶著象徵王浩一的黑熊玩偶一起旅行。
楊梅和湖口的錄製,劉克襄帶著象徵王浩一的黑熊玩偶一起旅行。

「人生的無常,很痛苦,但是我們也只能繼續往前走。」林彥輝回憶,某次節目到布袋拍攝,作為美食家的王浩一,提議到布袋一定要吃雜菜麵(tsa̍p-tshài-mī),一夥人因而僕僕地去到沿海邊的一棟鐵皮屋,屋外人潮頗多,想來滋味不凡,可林彥輝卻吃不懂,怎麼吃都不覺得它達「必推」的標準。

然而,他記得王浩一和他說,因為布袋都是艱苦人(kan-khóo-lâng),要和海搏鬥,食粗飽較重要(Tsia̍h tshoo-pá khah tiōng-iàu),「我那時候就意識到,原來王老師是要我去感受食物背後的意義,去回味、去體會討海人打拼的文化跟歷史。」

「浩克慢遊」是一種精神及旅行方式,第九季不再讓劉克襄孤單

「浩」與「克」,少了一人。製作團隊也曾思量許久,《浩克慢遊》到底該不該改名字,「但後來我們仔細地經過一些時間的沉澱,我覺得《浩克慢遊》已經是一個精神,一種旅行的方式,所以它不需要改名字,它就是一個精神的象徵,然後王老師,永遠會是《浩克慢遊》的一份子。」

《浩克慢遊》決定不改名,王浩一永遠是節目的一份子。

目前製作團隊已著手進行策劃第九季,林彥輝預計找回以往八季旅途中,「浩克」曾遇見過的許多人,每集找來一人與劉克襄結伴同行,使一期一會,化作再續前緣,「我覺得未來還是有很多可能性,但原則上,我們不會再讓劉老師孤單一個人了。」

林彥輝幽幽地說了一句,「說不定王老師哪天也會跟我們去外景。」訪談現場冷不防地由悲化喜,流出了幾分笑意,猶如王浩一在節目中的幽默風趣。他實實在在地、永恆地,活在《浩克慢遊》。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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