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戲和入戲都要記得:腳得要踩在地。你別飄,別忙著飛。」看見用心生活、傾盡心力在角色的演員,金士傑總會忍不住心疼叨念。自八〇年代的實驗小劇場發跡,他已經在舞台上演戲演了半個世紀。無論是成名作《暗戀桃花源》的江濱柳,還是代表作《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的墨瑞教授,金士傑都用超過十年以上的時間,神遊在他們的思考和預想,同時紮紮實實地踩到、尊重演戲以外的生活。而不是輕易將生活一腳踢翻,違背藝術的純潔性,「藝術是來服務生活的,生活也是藝術的泉源,你要尊重生活。」




起初抗拒演狼父,但藝術應述說生命不可測量的東西
不論是舞台劇、電影或是戲劇,多年來都有金士傑的足跡,因此他理解影視演員進出角色的難度,「舞台劇的好處,是可以一直有排戲的時間。但影視沒有,有時一、兩天,咚!你就得上去了!但演員不是機器、不是電風扇,可以大風換小風、小風換微風,所以有些演員都會鎖在角色裡頭,不出來。」試著多睜開眼看看、多測量生命的不同面向,是他思量許久後,給予演員的實質建議。
擴大認知的視野,會更有餘裕在虛構角色和真實人生間的轉換,「像《深度安靜》這樣的戲,它是建立在:生命是難以測量的,無論是深度還是廣度;疼痛也是難以測量的,是要逃避或陷入黑暗。」金士傑說,「但不要因為它難以測量,就不測了!作為藝術行業的人,要繼續述說那些不可測量的東西 。」所以,即便再討厭《深度安靜》的柯教授,他仍願意測量這條生命。


電影《深度安靜》描述一段家內性侵的悲劇,柯教授對外是德高望重的大學教授,私下卻是曾性侵親生女兒的狼父。「看完劇本,我不知道這個戲對觀眾的任何好處。」金士傑不諱言,起初很抗拒,「對於他的作為(性侵),我只有一個解釋:變態!可這個角色沒有被描寫為變態。他是我做為一個人的經驗當中,所不夠到達的。我也想不出,如果是透過我的身體來做,我會是一種什麼狀態?」
但排斥歸排斥,他同時在導演沈可尚身上看到「過度的誠懇」,並形容那是一種藏不住火燒心的招手,向自己襲來,「接不接(角色)不管。我要試探他有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迎接我的話題。」


家內性侵源自權力失衡,名望高形象好但視家人為所有物
後來金士傑和沈可尚的討論,來回了四次。第一次他回絕角色,但答應第二次的見面,聆聽導演塑造柯教授的緣由。角色的參考原型,來自專門輔導家內侵害者(性侵施暴者)的心理師。加害者主要落在社經地位的天秤兩端,大多都是權力失衡,試圖展現控制欲的男性。低的那端,因為不受大眾接納,產生強烈的憤怒,在家人身上展示僅有的存在感;高的那端,都是社會地位、名望都很崇高的人,他們的經歷搏鬥,容易將眼前的人事物,視為領地的所有物,會有強烈的佔有慾,對家人做出價值觀失衡的侵害。
柯教授就是屬於後者,結果邁入老年、受失智侵擾,還忘了自己做過最不該忘的事,展現命運的荒謬。沈可尚認為,「柯教授要同時是形象最好,行爲卻是最壞的壞人,而金老師能展現他的複雜性。」第三次,適逢 MeToo 事件在台灣陸續爆發,社會討論如火如荼,兩人交換了自己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最後一次見面,是確認雙方對演出的想法是否一致。沈可尚回憶,「不是說金老師多想演這個角色。而是對他來講,成就這個故事、這部電影,可以造成社會關心這個議題的話,他願意站在成就這件事的立場,來扮演這個角色。」經歷三顧茅廬的深度對話,這位資深演員終於點頭,甚至是三位主演中,第一個答應的卡司。
「這麼慘啊?」金士傑也是在採訪當下,才第一次得知,便笑著調侃沈可尚,「他假我點頭之威要脅別人:『金老師點頭,你還不點頭?』這叫『江湖』!」


找出身上的小野獸,將故事的肉煮成湯給觀眾
即便接受柯教授之於電影的社會價值,要用表演說服觀眾,又是另一個層次的挑戰。金士傑一般準備角色的思路,會依劇本狀態而定,「有的角色我很熟,很快就可以把它客觀化,或者是主體化。那有的角色不夠熟,我就需要客觀資訊感多一點,做更多的田野調查。」他將角色功課形容成肉,而演員和觀眾的關係像煮湯,「你實際上是看不到肉,我是把肉煮成湯給你。」
有時,他確實會回到自己身上,尋找和角色的連結性,「有的角色,簡直就是我嘛!我還演什麼呢?我就把自己擺上去就行了!」但柯教授的經歷,距離真的太遙遠。他和角色的道德觀落差巨大,也缺乏當事人直接做田調對象,主體化和客觀化都有困難。金士傑認為,背德的行為無法用理性解釋,「要用我的形容詞,那是他從地獄帶來的火把。」每個人身上都有一頭小野獸,他也很希望能從自己身上,把牠找出來,放進表演裡,「我不能那麼清楚地回答『找到了嗎?』但我朝著『找到了』去邁進。」
角色日記略顯多餘?他以想像和理解建構角色
於是,金士傑建構柯教授的表演工程,不侷限在角色自傳,而是接受不同觀點刺激,隨著討論的過程,使角色越發具體。「我沒有那麼善待、那麼恩惠地去想這個角色,可能小時候發生過什麼事。NO!也許有,但我基本上不浪費那麼多時間。」金士傑自嘲導演還比他用功,會寄給他角色小日記,在劇本上做很多大筆記、小筆記,甚至以角色的第一人稱,寫下柯教授的心情小語、情緒轉折。


「有時候我嫌他多餘,有的地方我幾乎會嗤之以鼻!你以為我要這樣子演嗎?還要你幫我決定?」金士傑玩味地說,「但我完全不會不喜歡,我覺得很可愛。他也鼓勵了我,幫我做了暖身。說不定你寫的小東西是對的,也可能有一部分不見得是我認同的。OK!沒有問題!不妨礙我身體的主意。」在説故事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從自己的角度、生命經驗,加上不同的形容詞和聯想,「這是一個想像和理解的世界。換句話說,它(角色)不是物質,不是摸到後工作就停止。」演員面對角色,必須不斷挖掘更多的可能性。
在電影《深度安靜》的拍攝現場,就像在看一個小劇場的現場表演,演員拋下劇本,直接活在角色裡發揮,建立超乎預期的關係。沈可尚不看監控螢幕的重播,在拍攝現場觀看演出,和演員直接互動、調整表演。他不用「絕對的真理」和演員對話,會保存探討的友善空間,允許兩者切磋。
「從劇場出發,沒有人是獨善其身。人跟人身體要碰撞、人跟人的溫度要互擔,我們是在一條船上。船在擺動的時候,你的多一步,我這邊少一步,永遠一起在動,一直在保持協調狀態。」金士傑説,實驗小劇場的本質,即是生活:「沈可尚從紀錄片一路走來,我從劇場一路走來,我們在協調意志的點上,都是在追求生活的質感、可觸摸感、可移動感。」


創蘭陵劇坊「劇場即生活」,將生命經驗濃縮於舞台上
金士傑於 1980 年創立的蘭陵劇坊,宗旨是「劇場從生活出發」,它是台灣實驗小劇場的萌芽之地,成立11 年後解散,蘭陵人各奔東西,在表演藝術圈遍地開花。創立屏風表演班、表演工作坊的李國修,如果兒童劇團的趙自強,還有優劇場(優人神鼓)的優若瑀,都是當年的成員。蘭陵的實驗小劇場,讓演員在有限條件下,藉由簡單的肢體、台詞和日常物件,敘述一個小故事,形式不拘。他們的故事靈感,往往來自真實的生命經驗,大多重得無法自拔,卻得在舞台上輕盈舉起。每一場戲,都是演員濃縮生命的時間和空間,探索過去、走向和解的時光旅行。
人生陰影的肇因有千百種,有些面積之大,大到像柯教授女兒那般滅頂,一輩子無法啟齒,遑論做成一場戲。「面對有些生命中的傷痛,不因為把它解釋清楚了,就可以輕易原諒。有的內心陰影是,你埋到土裡都會跟著你,那是不能忘的,也是無法忘的。」金士傑淡淡地說,人一生能感受的疼痛,有的有治療的方法,有的就是無解,只能交給時間去感知它、輕鬆它、忘了它;或像創作電影、小劇場的藝術家,將它改頭換面,藉以懷念它。如果這些都不能轉移痛苦的焦點,「讀書、旅行,可以擴充時間,適度渺小化它。」做擴大知識的事,以更寬廣的維度看待痛苦,或許才能意識到,自己只是大自然中的一個小生命。
金士傑曾提醒演員,在表演的時候,要記得踩穩在地,不要讓思緒亂飄。但過生活的時候,特別是處理創傷,反而別一直顧著踩地。因為原地踏步地過活,痛苦缺乏被縮小的機會。生命雖有限,但知識、藝術能擴充它的時間和空間,只管讓思想盡情地飛,當陰影能化成一顆黑點,自然擁有與其共存的力量。
到公視+ 看金士傑紀錄片《三合一的優雅 金士傑》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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