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年,由林生祥擔任主唱和吉他手的樂團「生祥與瓦窯坑3」推出專輯《臨暗》,歌曲描繪在大城市打拼的勞工生活及心聲,這張專輯隔年也奪下金曲獎最佳樂團獎、最佳客語流行音樂演唱專輯獎和最佳作詞人獎(鍾永豐)。
2024 年,林生祥接到製作人陳南宏的電話,表示希望能將《臨暗》專輯發展成一個 10 集的戲劇,並邀請他擔任該劇的配樂,「一張專輯發行了二十年,它竟然成為另一個再創作的源頭,變成一個新的作品,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林生祥憶起當時對方特地來到家裡,向他描繪將專輯影視化的豐富想像,「我其實都沒有說什麼。我覺得不要干涉,放手讓他們發揮專業,因為那是另外一個世界。」收到劇本時,時光匆匆又過了一年,《臨暗》才正式從一張音樂專輯蛻變成影集《都市開基祖》。


《都市開基祖》以「捷運是進步都市的象徵,工人是建構城市的開基祖」為主旨,改編自 1996 年,台北捷運勞工集體爆發潛水夫病的工傷事件。劇情描述鐘成財(阿財)、莊萬欽、吳柏青(柏青哥)和古政宏(古錐仔)四位工程師父的兄弟情誼,他們每天冒著生命危險,進入被注入高壓的隧道裡施作,渾然不知未來會因此罹病。有天他們意外挖到一把日本軍刀,興奮地以為可以靠變賣古董改善生活,一股神秘力量卻悄悄出現,無情地改變這群好兄弟的命運走向。


從分析故事結構和整理人物關係做起,配樂總表讓歌曲可以做為剪輯參考
即便林生祥已有 10 年的電影配樂經驗,這是他首次嘗試戲劇配樂,兩者工作流程截然不同。相較戲劇,電影量體較小、時長較短,配樂師可以很細緻地對著影像畫面點安排配樂,設計可以很精準,「戲劇片長這次就超過 500 分鐘,不太可能全部照著點做,而且根本不會給你那麼多時間。」林生祥苦笑,收到劇本時是2025年暑假,而劇組開拍時間是 同年10 月,會一邊拍一邊剪,隔年 3 月底就要播出,時程十分緊湊,「2025年的下半年度我還有兩個巡迴要跑,如果等到細剪出來再做,我根本來不及!所以我的工作方式就是,在巡演期間看劇本、寫配樂。」戲劇雖是改編自專輯,但他並不想直接沿用原曲,將這項任務當成全新作品創作。處在一邊是音樂人,另一邊是配樂師的分身乏術之中,林生祥最後仍奮力產出超過 30 首原創樂曲。


林生祥在第一版的劇本中會先分析故事結構、歸納人物關係,同時思考自己想寫什麼,拿到新一版的劇本後就正式開始記錄,並替所有的配樂曲目做出總表,清楚地標示每一首曲子適合運用在哪一場戲,讓導演在剪接時參考運用。舉例來說,當劇情出現四位男主角互動、展現兄弟般的交情時,就會建議使用「兄弟系列」的曲目,「他們去郊遊玩水的時候,就用〈兄弟一家人〉;當他們發生工傷,出來開記者會的時候,就用〈兄弟出事情〉。」由於四人的火花就是《都市開基祖》的主軸,兄弟情會有不同層次和情境,所以每首曲子都會提供兩種以上不同的版本,配器和速度都會不一樣。


電吉他詮釋工地噪聲,電子琴重現時代音色
「戲劇一開場進來的時候,我下了一個非常大膽的音樂!」之所以選用同為兄弟系列的曲目〈兄弟一起〉,林生祥生動地描述第一集角色初登場的場面:古錐仔一邊手搖著惡搞的特調寶特瓶,一邊興沖沖地跑進工地等著戲弄柏青哥,「鏡頭開始追啊、跑動!我就給它一個非常動感的搖滾樂,但是彈客家傳統山歌的音階。」以客家的傳統音樂元素呼應客語劇,但用衝突感強烈,聲音質地宛如電鋸一般的電吉他詮釋,「因為現場工地的噪聲都很大,工人是做武的!」〈兄弟一起〉還有另一個曲風截然不同的神秘版,使用合成器演奏,用在截然不同的情境:當兄弟們得知柏青哥在隧道裡發生意外,用盡全力想一起撞破壓力艙門,進入現場搶救時已是天人永隔。


日本軍刀 Tochira 雖然沒有對白,卻是牽連所有人物關係的關鍵角色,也是造成柏青哥在隧道裡著魔發狂、付出性命的真兇。因此,它有自己專屬的配樂,就取作〈Tochira〉,樂曲使用日本音階呼應來歷,並以日本傳統撥弦樂器三味線演奏,搭配上手風琴。此外還有再錄製三個版本,使用的樂器包含合成器、電鋼琴和鼓,在不同的劇情需求下運用。


由於《都市開基祖》故事背景發生在九〇年代左右的台灣,整理當年國語/台語的歌曲排行榜後,林生祥發現有不少歌都運用到日本演歌的元素。所以不只在〈Tochira〉,其他曲目多少都能聽到以「演歌」作為核心思想的創作。此外,編曲製作眾多八、九〇年代台語經典,如〈愛拼才會贏〉、〈愛情恰恰〉等歌曲的劉清池先生也對他影響甚鉅,讓林生祥在配樂裡運用電子琴創造多種樂器聲響,展現時而振奮人心、時而悲壯苦情的時代音色;他也致敬八〇年代客家新音樂的始祖吳盛智,在演繹阿財渴望向女主任告白的心聲時,讓配樂旋律採樣他的經典歌曲〈無緣〉,並以民謠吉他演奏,影射時代背景下兩人的有情但無緣,「我想讓音色去連接時代,讓觀眾一聽就能回到八、九〇年代。」林生祥認為,若將音樂的抽象特質運用得當,配樂甚至能填補美術場景的未盡之處,重現時代氛圍。


主題曲〈鹹酸甜〉最早製作,副歌暗藏特別設計的發音
與其說音樂專輯《臨暗》單向啟發戲劇《都市開基祖》的創作,兩者的關係更像是 Tochira 之於主角群,觀眾不會一直具體看見軍刀和聽見《臨暗》的歌曲直接出現,它們都幻化成無形的靈魂碎片,融入劇情和配樂中重組再重生。像是片頭曲〈開基祖的臨暗〉,其命名取自專輯中的兩首歌:〈都市開基祖〉及〈臨暗〉,「開基祖」意即開創城市基石的工人,「臨暗」是客語的傍晚或黃昏。該曲同時被用在阿財騎機車載女兒下班的時刻,場景重現捷運通車前,台北經歷多項工程同時進行、車流極為混亂的交通黑暗期,不只呼應一位工人父親的下班日常,似乎也暗示一個時代篇章的落幕。林生祥特別提到,當初創作〈臨暗〉是從民歌經典李壽全的〈8又二分之一〉發展出來,二十年後寫〈開基祖的臨暗〉,他又再提領一次〈8又二分之一〉加上〈臨暗〉的點子去創作,別具傳承意義。




主題曲〈鹹酸甜〉也蘊含不少《臨暗》的音樂元素,它是戲劇製作過程中最早誕生的歌曲,「有一幕要拍攝工人在常去的卡拉 OK 唱這首歌,所以製作人希望這首歌要先出來。」林生祥直接微調陳南宏的作詞再作曲而成,歌頌工地夥伴緊緊相連的人生滋味,鹹中帶酸也有甜,歌詞夾雜客語和台語,由四位主演共同演唱,點出主角群出身背景的不同。曲中聽一次就令人印象深刻的副歌「阿姆阿爸啊 毋使來牽掛(直譯:媽媽爸爸啊 不用替我操心)」,「阿姆(aˊ meˊ)阿爸(aˊ baˊ)啊」不是用一般的客語發音,而要以林生祥特別設計的念法,將發音切開來唱,唱成「aˊ va meˊ a aˊ va baˊ va」,充滿《臨暗》的風格韻味。而這個獨特的唱法就是沿用專輯歌曲〈頭路〉,最早的創作靈感則來自台語流行經典黃克林的〈倒退嚕〉。
「《都市開基祖》其實比我預想得更好,而且越剪越好看。」作為戲劇的原著,林生祥一直非常尊重改編的創意,不願發表太多意見,不過隨著製作愈趨完成,他忍不住由衷地讚嘆劇中隱藏的細節,「比方說阿財會隨手抓幾顆薄荷糖給身邊的人,說這樣就會有『涼涼的好心情』。情感透過這個方式悄悄地傳遞,讓整個戲劇結構更強壯。」林生祥在配樂裡信手捻來的靈感,是綜合創作生涯近 30 年訓練出的直覺反應,就像阿財隨手交付的薄荷糖,付出的想法很輕盈、不刻意,但接收者真正感受到的心意,是被塞滿在每一顆糖果和音符裡,細心又沉甸甸的暖意。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攝影/W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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