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那麼「天下的外婆可能也都是一樣的」。來自澳門的新銳動畫導演黃榮俊形容自己的外婆性格「嘮叨、固執」,卻又是一位獨立堅強的女性,年輕時就守寡、靠自己的力量帶大了孩子。在外婆日復一日的獨居生活中,唯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吃齋唸佛與放生等宗教的事情,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心的事,「很難跟外婆展開其他對話。」

黃榮俊坦言從小到大,他對外婆的情感是矛盾的:一方面抗拒跟她接觸交流,一方面又擔憂她的獨居生活、希望能盡到孝順長輩的義務。「如果我真的很個人、很自私,就不會去探望她;但又想著她一個人很孤單沒人陪,到現在我對她都還是存在這種很矛盾的情感。」

有一次,來台灣就讀大學的黃榮俊放假返澳門,負責陪外婆搭車出遠門看醫生,這次的行程讓他起心動念創作動畫《梅婆》,細細梳理他對外婆的想法與情感。

黃榮俊表示自己對外婆的感情很矛盾,對她無話可說卻又怕她感到寂寞

與外婆的公車之旅頻遭白眼,成為《梅婆》創作靈感

在八分鐘的動畫《梅婆》中,黃榮俊與外婆約在公車站等,外婆一到、就往排隊人龍的最前面插隊,上車後旁若無人地開始削蘋果、亂丟蘋果皮。眾人的白眼讓讓黃榮俊對外婆的行徑感到羞愧,「每次我跟她相處的經歷都雷同,這趟路就是濃縮的精華,」黃榮俊苦笑表示。後來回到學校,教授請大家做專案作業,他直覺地就想把這個故事表現出來,起手創作了動畫《梅婆》的骨架。

黃榮俊邊創作《梅婆》的過程中,外婆又有了令他哭笑不得的新花樣,她學會了用手機傳「語音訊息」,開始傳語音訊息給兒女與孫輩們,來來回回就是十幾則。有天外婆傳語音訊息來,詢問黃榮俊「一億」究竟是多少?原來當時新冠肺炎的疫情導致歐美確診數字飆升,新聞報導死了幾億人,引發外婆對於「一億」的興趣。黃榮俊往返跟她解釋好多次還是講不通,又覺得這些語音訊息很有趣,非常能凸顯外婆執拗的個性,就決定放入《梅婆》中。

黃榮俊在一次陪外婆出門看醫生的過程中,產生創作《梅婆》的想法

紀實素材讓《梅婆》既是動畫,又有紀錄片般的真實情感

「阿俊啊,一億人是多少人啊?一億是多少數字啊?是不是一百萬人就是一億啊?」「十千就是一百?是不是啊?十千是百?……」「哎呀我都不會算啊,我不會算啊!」外婆喋喋不休的語音訊息令黃榮俊直覺有趣,他蒐集了三十多則語音訊息,還包括外婆講學佛道理的語音,放入《梅婆》中,成為動畫裡的重要素材。在「聲音比表情誠實」的感受下,觀眾很容易體會外婆的個性,會心一笑後或許也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黃榮俊強調,在影片中外婆一直追問「一億」究竟是多少,其實也是有她的「潛台詞」。在這些訊息背後,她主要想傳達「會死這麼多人,就是因為每個人不信佛不吃素,世界這麼糟才會死這麼多人。」接著又會叫子孫們趕快學佛吃素,把模糊抽象的關係用她的方式歸因。

雖然對外婆的行為感到莞爾,但黃榮俊內心很清楚,外婆會狂發語音訊息刷存在感,其實也是因為身心的長期孤單。

在《梅婆》中有一個場景與現實幾乎一樣,就是外婆家。那是黃榮俊直接去外婆家拍照片,再以動畫軟體復刻完成。外婆家是他們最常相處的地方,小時候媽媽常帶著黃榮俊探望外婆,他年復一年看著外婆孤單寂寥地坐在她的椅子上嘮叨絮唸,「我逐漸成長、有了更多的人生閱歷之後,外婆的孤獨,也成為讓我想要嘗試理解她的原因。」《梅婆》後段黃榮俊陪著外婆走路的身影,也讓許多觀眾有溫暖的回饋與共鳴。

黃俊榮長大後看著外婆坐在椅子上嘮叨絮唸,嘗試理解她的孤獨

創作是梳理的過程,讓親人關係有轉變的機會

《梅婆》是黃榮俊的第二部作品,第一部作品《黃苦瓜》則是對焦自己的父子關係。「我很喜歡梳理各種事情與關係,梳理過不一定會變好,但至少有改善的機會,不會再委屈自己去迎合對方。」黃榮俊表示,創作是他梳理分析的過程,慢慢地會找到一個讓自己感到舒服、又不會跟對方起衝突的方式,讓家庭關係有轉變的可能性。

《梅婆》完成至今已經兩年,黃榮俊還沒請外婆看過。他分享自己不敢、也不想給她看的原因,是「擔心外婆會以為我在取笑她。」而就算解釋,黃榮俊笑說其實自己也沒有信心可以講得通。外婆的性格始終如一,雖然祖孫間溝通不易,但黃榮俊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娓娓呈現出對外婆的關注。

黃俊榮不敢給外婆看《梅婆》,因為不想讓她有孫子在取笑自己的感覺

採訪撰稿:陳珊珊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南方影展《梅婆》公視+線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