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兒童樂園、充滿塗鴉的建築、廣袤又寂靜的稻田,這是《地獄里長》中對「地獄」的想像。沒有上刀山下油鍋,聽不到痛苦的呻吟,也看不見亂噴的鮮血,導演瞿友寧用有點童趣,甚至有點近未來的觀點重新詮釋地獄十殿,「我覺得『十』像是一個比較循環的東西,這個主角透過他的能力,在經歷了十殿之後,去檢視自己一路以來的所作所為,不管在面對他信任的正義也好,或者處理很多事情的態度也好。」

但有趣的是,在《地獄里長》前身名為「義不容辭」的劇本原型裡,其實根本沒有地獄,更沒有貫穿每一個單元的鬼魂,「本來探討的只有像是里長和法律的東西,角色也沒有見鬼。那後來為什麼要見鬼,某個程度是要讓天命變得更具象化。我們常常對於未知的懷疑,是因為我們看不到,那假設我們能看到的時候,會產生某種撞擊,對原來想談的法律或正義這一塊,才會有一個比較柔軟的觀點。」

《地獄里長》楊宇騰YU(右)演出神秘殺手,與林哲熹(中)、鄭人碩(左)緊張對峙

在瞿友寧的想法裡,這部作品想深掘的是一個模糊的答案,善與惡,好人與壞人,終究沒有標準,「你有時候為了那個善,其實你做了那個惡,然後有時候你為了那個惡,你做了那個善。」從這樣的想像中開展,「地獄」就是現實衍伸的一個平行時空,充滿似是而非的灰色地帶。

《地獄里長》「善惡殿」選在年久失修的遊樂園拍攝
《地獄里長》地獄第八殿「恩仇殿」選在遭921大地震震垮的南投集集舊武昌宮取景

場景選擇主導故事走向,朋友殿靈感來自特殊設計磚窯廠

正因為《地獄里長》中的「地獄」被定義成平行時空,所以不選擇棚內直接搭景,而選用真實台灣地景中的獨特地標。瞿友寧回憶,一開始其實有考慮選在捷運站或大安森林公園這種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地方,但怕觀眾會產生陰影,於是轉而找尋像已荒廢的遺址般充滿神秘感的特殊空間,「它就長在那裡,但你也不知道它為什麼長在那裡,然後也沒有人去拆它,就會變成一個獨特的地標。」

《地域里長》愛情殿勘景
《地域里長》事業殿場景拍攝

然而,符合這種奇幻、虛無感條件的地景其實並不常見,最初外聯製片先用大數據抓出所有可能的選擇,再由導演思考怎麼把場景配對,怎麼樣的視覺效果會產生新意,讓觀眾覺得好玩。但有時候卻也得依靠開車亂兜風的運氣,或是網路上猛然一瞥的風景,才得以湊齊最後的十殿。

例如「遺忘殿」建造在一個秘境的山上,呈現一種開闊和放鬆的感受,彷彿讓人可以忘卻許多事情;「善惡殿」的廢墟兒童樂園刻意召喚一種兒時記憶,讓內心最初的善念,得以檢視當下所作之惡;「朋友殿」的磚窯廠透過特殊的空間設計,讓內部密閉的建築隱喻強大的思念,透過冒煙的煙囪將這樣的訊息向外傳達。

《地獄里長》善惡殿
《地獄里長》朋友殿

此外,也有許多場景在選定後,還需透過加工處理,才能符合整部作品的想像。瞿友寧分享,「父母殿」的場景原本只是單純的造船廠,後來為了呈現父母和子女之間互相溝通的寓意,才找來一百多支古老電話層層疊加;「手足殿」鐵工廠的鋼架在月光下會呈現不同的線條感,就如同手足之間堅不可摧的情感,原本想把鋼架做成手足球的轉軸,後來因為製作條件的限制,就改放一些雕像在環境裡裡替代。

《地獄里長》「父母殿」選在歷史悠久的造船廠遺址拍攝,以「柱子」象徵父母對兒女的支撐
《地獄里長》盧廣仲(上)驚喜客串地獄第九殿「手足殿」殿主,下為林哲熹

由於每一個場景都有如此強烈的特殊隱喻,這也主導了《地獄里長》整體故事的走向,「因為場景太難找了,所以場景沒出來之前我不敢動筆,因為怕是要跟著場景去做變化。」等到地獄十殿確定後,瞿友寧就開始提筆創作故事內容,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他讓主角羅一凡從內心的是非善惡分辨,一路擴大到朋友、父母、手足,重新驗證群體關係,並在抵達最後的「未來殿」時,劃出一條和「現在」的切割線。

《地獄里長》林哲熹(左)劇中為尋找阿嬤,終於來到地獄第十殿,右為嚴正嵐

演員氣場決定該去哪一殿,王子憑時尚味壓軸登場

不只打造地獄十殿重要,《地獄里長》每一殿的殿主也帶給觀眾不同的驚喜,「神的外貌本來就隨時會改變,這些殿主應該都是特別的人,在他的世界裡都應該有一定的氣場。」所以當瞿友寧在思考殿主人選的方向時,他盡量打破刻板印象,創造一種趣味性,而另一方面,他也會根據演員特質,去連結適合的形象。

例如大家想像中的孟婆幾乎都是瘦弱的老太太,瞿友寧就故意找蔡嘉茵來演出「遺忘殿」的殿主;九天民俗技藝團副團長瑪利亞則因為身材高挑,做成黑白切分的感覺剛剛好,於是被選中為「善惡殿」的殿主;黃信堯因為聲音充滿陪伴感,被分配到了「朋友殿」殿主;曾之喬因為演出多部愛情偶像劇,詮釋「愛情殿」殿主的包容性格外有說服力;呂雪鳳經典的媽媽角色讓許多觀眾難以忘懷,理所當然飾演「父母殿」殿主。

《地獄里長》蔡嘉茵客串演出地獄第一殿「遺忘殿」殿主「孟婆」
《地獄里長》曾之喬(右)應瞿友寧導演之邀,客串演出地獄「愛情殿」殿主
《地獄里長》呂雪鳳(右)即興演出功力獲導演瞿友寧盛讚

「廣仲真的就是我個人跟他的情感情同手足,因為我們合作那麼久,我們都知道怎麼走到這一段,所以把他定位在手足殿。至於為什麼王子去未來殿,因為他叫王子啊,放在未來殿更有一種現代時尚感。」談起各個殿主的客串演員,其實都來自瞿友寧多年累積的合作經驗和人脈,身為導演,對於這些演員的透徹觀察,也讓「地獄」變得更熱鬧多元。

《地獄里長》王子邱勝翊頂「牛角銀髮」造型坐鎮地獄第十殿「未來殿」

保持陰陽二界微妙的距離,亡魂不能可怕還要可愛

有了地獄十殿和殿主做為主架構,存在陰間的鬼魂就成了每個單元的劇情骨肉。在一般通靈見鬼的故事裡,游移陰陽兩界的主角盡全力完成鬼魂心願的這種設定,已成為觀眾最熟悉的公式,而《地獄里長》的主角羅一凡雖然同樣有著特殊能力,可以在逢魔時刻見鬼,但特別的是「他不能直接與鬼溝通」,即便這些鬼吐著煙,張牙舞爪對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也只能咿咿呀呀,就是不能直接和羅一凡傳達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如果這麼容易溝通的話,那這兩個平行世界就不是平行,而是不斷交錯了。」對於如何在劇中建立陰間溝通的規則,瞿友寧也是煞費苦心,他認為人間和陰間本來就屬於兩個世界,有各自的脈絡可循,如果彼此都可以互相改變,那麼早就融合成同一個世界了。所以在《地獄里長》裡,陰間和陽間維持著一種很微妙的距離,人類可以透過廟宇來感應,嘗試跟陰間溝通;陰間也只有在羅一凡瀕死狀態時,亡靈才能夠跟他真正說到話。

《地獄里長》施名帥(右)即興「翻白眼」的演出

此外,這些被瞿友寧暱稱「小綠綠」的鬼魂也和一般記憶中的鬼長的不太一樣,他們沒有爛肉,也沒有特別扭曲的五官或身形,「我們希望這個鬼給大家的氣氛跟感受不是害怕,而是貼近你生活中的存在,他可能是你的家人變成的人。」最後瞿友寧定調了屬於大地色系的「綠色」作為全身的塗料,看起來既有辨識度,還有點可愛。

《地獄里長》裡的鬼魂暱稱「小綠綠」

反映現世眾人的無力感,努力過著荒謬人生也可以很幽默

「其實地獄產生的根本核心,無非是勸人為善。」不只可愛,還要更凸顯「愛」,這是瞿友寧不斷強調《地獄里長》的重要概念。劇中羅一凡、趙暖、溫為仁都是個性有殘缺的人,即便生命經歷了各種遺憾和緣分的糾結,但他們都很努力讓自己的愛不要有殘缺,「最初做這個戲是想要做出一個,很多人對於當下的一個無力感,那麼面對這個無力感,法律、神、人,你要依靠的是什麼?我最後的答案還是回到『人』。」

《地獄里長》林哲熹(中)劇中撿到死者手機,接到來自死者男友的電話,左為嚴正嵐,右為鄭人碩

安排羅一凡身兼里長身分,無非也是透過接觸到更多人的故事,讓角色成長的方式。瞿友寧認為,傳統的里長給人的印象是黑白兩道通吃,做很多事情都有SOP可以依循,但羅一凡所代表的里長是屬於年輕世代的做事方法,可以沒有包袱,憑著熱血正義感,只要一股衝動就可以來幫忙。「羅一凡最大的成長是,他原來抗拒跟懷疑的事情,現在願意去面對它,所以他想如果我的善良跟我的熱情都存在,我可以不可以做更大的事,所以最後,他出來選舉了。」

即便結局已經拍好,瞿友寧仍笑著回憶,他還曾拍著拍著到隔天還突然說想換結局,因為本來設定好的很多答案,拍到一半好像又沒了個標準,探討的東西好像很嚴肅,卻又很輕鬆地在改變著,「我想這個劇就是,試著把生活中很細微的東西去放大之後,讓大家看著看著怎麼就突然笑了出來,就像我們對自己的人生永遠有一套幽默的眼光一樣。」

《地獄里長》林哲熹(前左二)為戲脫到只剩一條內褲

採訪撰文/朱予安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風起娛樂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