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勞埃德·李·崔(Lloyd Lee Choi)以首部長片《幸福之路》(Lucky Lu)拿下第62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共三項大獎。
身為加拿大籍韓裔的他,鏡頭下的故事大多與移民有關,不過主角並不是皇后區的韓裔移民,而是中國城的華裔移民:2022 年入圍坎城影展短片競賽的《老樣子》(Same Old),說著華人外送員盧的勞碌、2023年拿下柏林影展新世代 Kplus 最佳短片水晶熊獎的《Closing Dynasty》則是關於到處詐騙的小女孩 Queenie,而這兩部短片的拍攝經驗,以及還沒說完的故事,最終發展成了《幸福之路》。
時間拉回 2020 年,各個城市都因 COVID-19 肆虐而封城,紐約時代廣場的人少到用兩隻手就數得出來,整個紐約幾乎只剩外送員還在街頭移動著,為無法出門的人們送上每日三餐。「在那段時間,外送員就像是醫生及護理師一樣,是維持社會運作的必要角色,但看看他們的收入及待遇差異。」這讓勞埃德有所共鳴且同情,想把敘事的空間留給總在口罩背後的他們。


「我在田調時發現,從事外送工作的群體非常特定,大多數都是華人,幾乎沒有韓國外送員。」勞埃德因此漸漸把故事往中國城聚焦,寫出《老樣子》。拍攝正值疫情,團隊只有五人,時間很趕,「拍完後我發現我還不滿足,在短片的節奏下當然有一種它獨特的美感,但我感覺還有很多故事及情感在主角盧身上,可以去述說。」所以他決定以盧為主角,發展成長片《幸福之路》。
藍領階層的都會故事,多和失竊的腳踏車有關
《幸福之路》的故事述說著張震飾演的盧家成,騎著電動腳踏車打黑工,存夠了錢準備接妻子及女兒一起來到紐約生活,但一系列的不幸接踵而來:腳踏車被偷、房租也出現問題,好不容易存的錢都沒了,他只能見招拆招。
故事讓人聯想起狄西嘉的經典之作《單車失竊記》,還有80年代以來的美國華人移民電影,如西恩·貝克與鄒時擎的《外賣》及王穎的《尋人》等。不過在創作《幸福之路》時,勞埃德並未看過這些華人移民電影,「我知道有許多電影探討相近的社群及命題,而我想做出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版本。當時是有心想『好像該重看一次《單車失竊記》。』但我沒有,而是去思索這部片在我心中留下的感受是什麼。」


影響他更多的,是達頓兄弟((Jean-Pierre Dardenne & Luc Dardenne))與肯·洛區(Kenneth Charles Loach)的作品,「他們以一種獨特且有趣的方式述說藍領階層的故事。他們製作的電影非常真誠,不花俏。」在學習電影之初,勞埃德便已著迷於他們以簡單的方式處理角色故事,這也讓他在拍攝電影時,總專注於述說角色。
而藍領階層的城市故事常出現腳踏車,且通常這輛腳踏車也都會被偷,故事發生在巴黎的《借來的人生故事》也是如此,「這正好說明了,在這時代零工經濟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只要拿起手機就有辦法找到工作。但這群人是種新興的群體,工作很辛苦,卻往往不被重視,我想有很多電影人也都注意他們,對他們的故事感興趣。」
以 16 毫米的底片,凝視紐約藍領的交錯與際遇
勞埃德與攝影指導李永畧以兩種鏡位拍攝《幸福之路》,一種是固定機位,以長鏡頭冷冷地看著盧家成的一舉一動,另一種則是手持攝影,跟在他背後穿梭於街頭,「我們以觀望或監視這些隱形的工人階級為概念,進行拍攝,就像有時候你走在街頭,會有種不知道被什麼注視著的緊張感。」


觀眾透過鏡頭觀望著盧家成,也透過盧家成的視線觀望著其他外送員、移民、遊民等,處境與他相似的人們,「無論是盧家成注視著別人,或別人注視著他,他們都是身處同一個群體,某種程度,也在對方身上看到可能面臨的境遇。」勞埃德也補充說,在城市裡也還很常發生,你只是跟某人在街上擦肩而過,但那人的一天可能就此徹底改變,但你渾然不知,這樣的狀態也十分有趣。
僅有 22 天拍攝期,卻要超過 50 個場景要拍,時間緊迫,但勞埃德與李永畧從最一開始就已經確定要以 16 毫米的膠卷拍攝,相較起 35 毫米更為輕巧,適合他們需要在紐約各個街頭游擊式地拍攝,「不過我當時也和李永畧說,我希望電影『看起來』不像是用 16 毫米拍攝,而更像是 35 毫米拍攝的。」勞埃德會有如此要求,是因為當提起紐約與底片兩個關鍵字,大家總會直覺聯想到凌亂且粗糙的畫面感,但他希望那份凌亂感來自於故事與場景,因此特意營造了十分乾淨的 16 毫米畫面。


張震想演壞一點被導演反對,「這是一個沒有反派的故事」
打從一開始在構思《幸福之路》的故事時,勞埃德就以張震為原型來書寫角色,「我看過張震演出過的許多作品,我記得在《緝魂》中他所飾演的角色有別於以往酷酷的形象,很有意思,讓我開始好奇,如果他詮釋一個很接地氣的角色,會是什麼模樣。」在紐約準備、拍攝的兩個月,張震每天慢跑,勘查地形,把自己融入當地的生活裡,他說自己以一個放鬆的姿態,成為盧家成。也因為張震的自然深刻,讓他拿下了2025年的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獎。
拍攝時,勞埃德和張震強調,這個故事裡「沒有壞人」,張震幾度嘗試挑戰,讓盧家成做出更惡劣的選擇,但都被勞埃德否決了,「如果盧家成有個明確對抗的對象存在,那故事就太簡單粗暴了。但他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若要說有反派,那會是這個社會的狀態,還有美國夢。所以從書寫這個劇本的最一開始,我就已經非常確定,這個故事裡沒有壞人。」


勞埃德想塑造的盧家成並非是一位偉大的爸爸,但他試圖成為女兒心中的好爸爸,他為此撒謊、為此痛苦,徘徊在道德的邊緣,這樣的灰色狀態,是許多移民家庭,甚至是一般家庭所經歷的故事。
脫離原鄉、紐約學拍片,選對演員就能呈現真實感
勞埃德的出生,也如同大多數的移民家庭,父母輩希望他穩健地成長。17歲那年,他原本要到大學就讀航空太空工程,但開學的前幾天,突然產生一股強烈的抗拒感,那不是他要的。所以他搬到美國,和一群電影系的學生住進宿舍,走入片場,從製片助理幫忙起,讓他愛上了電影,「其實我從沒學過電影,一開始只是興趣,拍了些低成本的 MV,不過這些樣片也讓我開始接到了廣告工作,學習如何成為導演。」
某種程度就像盧家成,不管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都必須先賭下去。剛畢業的當下,窮到底,但勞埃德不打算回加拿大,他拍婚禮影片、廣告,接得到的拍攝工作都接,才慢慢能賺到足夠的錢繳房租,搬到紐約去。也多虧那段時光,讓他練就了拍攝的基礎:婚禮影片教會他如何構思場景,廣告則是讓他了解如何管理時程與資金,並有效率地進行拍攝及剪輯。


後來,勞埃德加入了紐約的電影創作團體 Variable,「那真的是一段很神奇的時光,一群年輕的電影人組成一個短片的品牌,雖然不多,但是能籌到一些預算,拍些短片,從 2 分鐘到 30 分鐘的片長都有。」他說,這些經驗也讓他們開始接到了些為 Google 或國家地理頻道等品牌拍攝微型短片,練就電影敘事的技巧。
從MV、婚禮影片、廣告,到各式短片拍攝,勞埃德一步步地,從單純興趣拍成了導演,每一次的拍攝他總想多嘗試點什麼。到了《幸福之路》,他挑戰以底片游擊式地在街頭拍攝,使用不理解的語言,而這也讓他以更信任團隊的方式去創作,相信他的翻譯、演員及全體劇組,能在多次來回確認過的劇本及共識中,做出最好的表現,「那是一種直覺,你可以信賴他們。有時候你只需要選對演員,他們就能接受一切,展現出那份真實感。」
採訪撰文:麥恩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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