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七零至九零年代的港台武俠熱潮,金庸古龍上官虹還珠樓主各個自成一派武俠宇宙,邵氏兄弟再大刀闊斧改編重組推拍續集;影像將小說天馬行空的武學奇招各種翻炒,俗爛劇情搭配搞笑對白燉出滿場觀眾。那是一個神怪武俠片亮晃晃搖擺在大街小巷的年代,人人都可說一句「大俠愛吃漢堡包」,再擺出一套「如來神掌,萬佛朝宗」。

那同樣也是九把刀走過的年代。他自2001年於網路連載的小說《都市恐怖病》系列,結合黑暗驚悚、魔幻武俠,創造出一個個崩壞異常卻有血有肉的都市怪談。電影《功夫》即出自其中的同名篇章:橫空出世的怪老頭黃駿(戴立忍 飾),自稱是來自五百年前的凌霄派絕世高手,可大俠不愛吃漢堡包愛教人練功,淵仔(柯震東 飾)、阿義(朱軒洋 飾)、乙晶(王淨 飾)三個迷茫而熱血的高中生,因緣際會下稀里糊塗開啟了拜師學武的折磨。

《功夫》奇幻荒謬、奔放搞笑的畫風,好似夢迴邵氏兄弟、周星馳創造的俠義宇宙,卻又在電影結尾將情感和熱血凝聚揮出「居爾一拳」,蒙太奇式地串起所有因果輪迴。九把刀非常認真地問了一句:「你會覺得阿義騎著鵰出現是在搞笑嗎?因為我沒有抱著搞笑的心情拍。」於他而言,整部電影都是信念和情懷。

柯震東、王淨、朱軒洋在《功夫》中分別飾演淵仔、乙晶和阿義三徒弟。

大反派金髮Hydra戲份被刪除,奇幻生物設定也大幅修改

從《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月老》、《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再到《功夫》,九把刀已多次改編並執導自己創作的小說。《功夫》不僅圓了他年少的武俠夢,亦是給相伴多年的讀者的承諾。他自嘲因為年代久遠,寫劇本時還要時不時回去考古自己到底有沒有寫過,「小說很drama,它的荒謬之處在於人物的正義感和整個正義世界觀,是一個最壞的人給的。」壞人為何而壞?沒為什麼,純粹熱愛惡搞別人的人生。 

小說系列有足夠篇幅鋪成壞蛋,可電影不能停在未完待續的空白,也找不到合適演員演純粹的壞蛋。所以幾經思量,他把小說裡的大反派金髮Hydra給刪了,本來的「蟬堡」有各種奇幻生物也改了,「我就覺得要讓電影的觀眾比較可以吸收正常的世界觀,把力氣花在角色建立跟情感,所以就把催眠、蟬堡結合黨國色彩,讓它變得比較合理,機構跟動機都很世俗化。」

小說魔幻而寫實,電影則於現實背景下放大荒唐搞怪:讓柯震東對著成人雜誌打手槍、戴立忍在樹下棒賽(pàng-sái),師徒四人大啖毒蛇火鍋,還有宛如蜘蛛人般飛簷走壁跳招牌;小說裡長篇大論的內心獨白也不適用於電影,九把刀不諱言表示,就是要外放,才能維持觀眾注意力,「文本形式不一樣,我覺得觀眾跟讀者是兩個群體,我很想要做到,當我的讀者變成觀眾的時候,他們可以接受這個事情,然後更多更多沒有看過小說、也不會去看的人,不用接受小說的霸凌。小說很多價值觀搬出來會很不可思議的蝦啦!」

戴立忍所扮演的師父黃駿,自稱是來自五百年前的凌霄派弟子。
劉冠廷飾演的藍金在《功夫》有多場精彩動作戲,獲韓國動作導演封為「練武奇才」。

還原早期武俠影視拍攝模式,古早味的粗糙感是認真做出來的細節

《功夫》背景設定在1999年,開場即出現陳真(倪匡為1972年電影《精武門》所創作的人物)對挑「東亞病夫」匾額,飛龍和飛虎(2000年功夫台語電視劇《飛龍在天》主角)標誌的紅白衫和長辮則宛如雙生,「春風牌」黑白郎君執扇搖身以霹靂聲調喊著素還真,再配上《神鵰俠侶》那隻陽春卻經典的「雕兄」,古早味的粗糙感帶觀眾穿越時空,人物致敬皆是情懷。

九把刀就喜歡那股懷舊感,「我一直都很喜歡鍵盤跟CRT螢幕在視覺上呈現的感覺,它會有點假的cyberpunk的風格,這個東西從《月老》的時候就開始了。」他不愛《關鍵報告》那種空中觸控螢幕的未來科幻,偏好敲打鍵盤時滴滴答答有灰塵跳起來。因此,那些經典角色、黃駿所描述的五百年前之世界,他刻意讓畫面看起來好像很窮酸,棚內武打場景、運鏡和配樂,皆原汁原味地還原早期武俠影視拍攝模式,「現在的角度回去看以前拍的片會覺得在搞笑嗎,但其實沒有啊,他們都很認真拍誒,拍起來很不容易誒。」

玖壹壹成員春風,於《功夫》客串出演布袋戲經典角色「黑白郎君」南宮恨。
源自《飛龍在天》的飛龍和飛虎,為2000年風靡全台的經典電視劇角色。

美術指導為金馬常客王誌成,九把刀虧他竟同時拍《功夫》和《大濛》簡直瘋了。他還和陳玉勳提議兩劇組共用道具「屍體」節省開支,甚至自製了一尊「本人屍身」,結果《大濛》拍完也沒見陳玉勳來借,只能讓「自己」躺在家裡。而電影配樂則找來同樣大師級的侯志堅,「我覺得侯老師給我上了一課,因為基本上歌仔戲是一個比較悲傷的曲風,所以要在悲傷的曲風裡面去做轉換是很不容易的。那我覺得有機會做一個有台灣氣味的磅礡音樂是很好的。」片中,淵仔和阿義飛簷走壁跳招牌,就搭配氣宇軒昂的歌仔戲曲,視覺和聽覺疊加將俠氣堆至高點,熱血無比。

九把刀笑說,都沒人問他為何選在基隆拍,又自行解答:「基隆有一種1999年的復古感覺,要找到這樣的地方,很少見。」他為了滿足小說讀者,還原了淵仔那破了個大洞的「穴居」,洞外天臺則搭成師徒四人的練功場,「那個頂樓加蓋是我們蓋上去的,但因為是臨時建築,拍完要拆掉,當地的管委會很喜歡我們蓋的東西還很想留下來!」

九把刀還原了小說裡大家都非常喜歡的「穴居」。

所有作品的「信念」終究會歸因於宿命

「《功夫》拍得最簡單的動作是兩個人把劍丟到空中比拼,那個是歌仔戲的拍法,但是我們後製很辛苦,後製那兩把劍其實不容易。」劉冠廷飾演的藍金「以指為劍」,設計源於《笑傲江湖》的獨孤九劍。九把刀表示,眾多武俠影視已把武俠小說裡的招式翻玩遍了,因此《功夫》的創意亦不在此,「我覺得真正的創意是點穴,那手勢是我研發出來的,像黑白太極扭轉,等於是把兩條大肌群弄到痙攣、鎖住肌群的感覺。」

他分享另一創意則是催眠與功夫的關係,藉此回扣整部電影的「信念」,如同黃駿不停說的:「相信,要相信。」「我覺得這個東西有嚴重影響到《功夫》跟我所有的作品,我所有作品基本上,他們都會相信著一件事情。」所以讀者經常以《打噴嚏》裡的「居爾一拳」為其形容,「他們的意思就是,我的小說乃至電影,最後都會有一個重擊,告訴他們這個角色為什麼現在站在這邊、為什麼現在對抗這個強敵,這個角色就是得相信自己是站在宿命的位置。」

九把刀認為不管是小說還是電影,皆為呈現師徒間的情懷和信念。

淵仔因為相信,才練成鬼影神速,因為太相信,和乙晶才能看見騎著大鵰說再見的阿義,「就是在講一個信念,可愛的信念。」九把刀從電影聊到小說,想起那些年還是個窮學生,在電腦前拼命打字連載,賺不到錢只為一句稱讚,「如果沒有人說我寫得好,我就會覺得發生什麼事情啊,你們都已經沒有給我錢了,為什麼連說我寫得好都不肯跟我說呢?網路小說已經沒在買了,書出了也沒在買,所以是不是基本上道義說一下想看下一回呢?這樣子我就可以繼續寫啦!我就是靠這種相信在做的。」

「電影也是阿!」《功夫》投資接近三億,案子一開他就不停和大家打預防針說可能要賠,但拍片現場他總愛講些豪言壯語,笑說像個邪教團體,「循著舊世界的地圖是找不到新世界的!我們要去那裡!畫下一張新的地圖!」聊起殺青戲朱軒洋坐在大鵰上,他拿起麥克風一個個點名感謝,致謝到王淨潰堤,朱軒洋跟著彈出男兒淚,「最後一天都有魔法,拍片的時候大家都被催眠了啦,就是相信大家在做的這個事情。」他用信念持續完成電影夢,亦是在和不離不棄的讀者說:「我沒有忘記。」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