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周鉅宏很喜歡一大一小的電影主角組合,「好像也沒特別什麼原因,但這樣的片就很經典。」 他舉例如查理・卓別林(Charles Chaplin)自編自導自演的《孤兒流浪記》(The Kid)、法國盧・貝松(Luc Besson)的《終極追殺令》(Léon)、日本導演北野武的《菊次郎的夏天》、韓國導演李楨凡的《大叔》,還有周星馳的《長江七號》等。

「如果要分析,我覺得這樣的大人及小孩角色都像我,我們都還長不大,也還有童心在。」周鉅宏說,這樣的故事總是在不堪的人生裡,帶出了童真與希望。

導演周鉅宏很喜歡一大一小的主角組合,因而寫出了《我未許願先吹蠟燭》的劇本。
導演周鉅宏很喜歡一大一小的主角組合,因而寫出了《我未許願先吹蠟燭》的劇本。

澳門人想拍賭場故事,女孩撿到籌碼要如何變現?

周鉅宏與導演胡錦筵合導的首部長片《我未許願先吹蠟燭》,也是一大一小的主角組合。故事說著梅靜妍飾演的澳門女孩JoJo撿到賭場籌碼,遇上柯震東飾演的台灣廢柴志華,前者想為奶奶籌醫藥費及還清父親的賭債,後者則是快被房貸壓垮,兩人便一起展開了場「老千行動」。

其實這個故事,10年前就已經在周鉅宏的腦海中醞釀著。契機很單純,身為澳門人,想拍個跟賭場有關的故事,而在澳門,不時總會聽聞到有流落街頭的籌碼,他便開始想:如果被小孩撿到,那會發生什麼事?「小孩想換成錢,必定是得找個大人幫忙。那我就剛好可以拍部一大一小主角的電影了!」

10年之間,忙碌的事情很多,劇本斷斷續續地寫,他找來2014年拍攝短片《少男的祈禱》時所合作過的編劇陳怡儒一起修改,每年抽空討論,「我是直男,很需要多一個女性視角。」周鉅宏強調,找專業編劇加入十分重要,能協助確認故事的合理性、分析角色動機,「有她的加入,我才能更看清楚故事的全局。」

《我未許願先吹蠟燭》的故事以「一個小女孩若撿到籌碼會發生什麼事?」來發展。

雖然故事發生在賭場,但兩位導演皆表示,他們想拍的並不是一部犯罪電影,胡錦筵說:「我們再怎麼拍,都不可能比得過《賭神》這種經典之作。有先驅在前面,我們更想琢磨的是這兩位主角間的情誼。」也因此在早期發想的階段,周鉅宏便想帶入些「童話感」在電影裡頭,故事仍舊寫實,但不要太冷酷,多一些幽默與歡笑。

片中用了許多中遠鏡頭,看主角們在JoJo的家中談笑,或是在賭場裡算計,周鉅宏說:「我們希望在觀看這部電影時,會像是在翻一本童書,每個場景都是一頁。」攝影師蘇偉鍵則提出,要盡量在每個鏡頭裡都有兩位主角出現,前半故事以JoJo為主,後半段則多是看著志華,讓觀眾更專注在角色的成長與轉變。兩人最重要的那場戲,是在故事的尾聲,JoJo與志華兩人在被交通錐與連接桿框住的樓梯間,用水管玩水、跳繩。

對周鉅宏來說,那個畫面很澳門,因為澳門常常在挖路、修水管,同時也最契合兩位主角的心境:為了讓心愛的人快樂而算盡心計,但到頭來,要讓朋友開懷大笑其實很簡單,逗他開心就好。那最純真的時刻,就是他們所追求的「童話感」。

導演們與攝影師蘇偉鍵討論,希望從畫面就營造出「圖畫感」。
導演們與攝影師蘇偉鍵討論,希望從畫面就營造出「圖畫感」。

片名來自粵語歌〈半成年〉歌詞,柯震東以原本年齡詮釋魯蛇青年

其實電影名稱最早叫做《天主之城》,借澳門的歷史名號說賭博故事,帶點諷刺意涵,「但很多人以為是福音電影,所以就改名了。」周鉅宏說,改叫《我未許願先吹蠟燭》,是劇本寫到JoJo為志華工作的那場戲時,腦中突然響起Shine的歌曲〈半成年〉,裡頭就唱到了這句「我未許願先吹蠟燭」,契合兩個主角的心境。在JoJo身上,就如同歌詞,等不及長大,還沒許願就趕快先吹了蠟燭;若放在志華身上,則是如同故事,不許願,已不敢對未來有所期待。燭火的意象就此進入了故事裡頭。

在寫劇本時,周鉅宏心裡已經有個感覺,柯震東是最適合飾演志華這個角色的人選,雖然仍舊在九把刀的《功夫》裡飾演高中生,但實際年齡正好是他所設定志華的年紀,「所以就想找他試試看,演回他本來年齡的角色看看,有一點幼稚,也有一點踏實的感覺。」

片名取自粵語歌曲〈半成年〉,反應兩位主角的心境。

而飾演JoJo的梅靜妍則是在澳門海選出來。首次演戲就擔綱女主角,為了做好準備,除了事前的表演課訓練,開拍前幾天的攝影機測試,也提早讓她進入拍片現場,順便練練手感,現場則有表演指導梁健婷協助。正式開拍的頭幾天,梅靜妍表示自己其實有點緊張,「但看不出來緊張,也許是她的角色本來就要有點酷酷的,表情掌握得很好。」胡錦筵說道。

周鉅宏則表示:「梅靜妍頭幾天拍跟柯震東與金燕玲的對手戲,比較複雜、吃力。雖然她很聰明,但畢竟沒演過戲,不知道該如何給反應,我們找了很多方法和她討論如何更放開,也就一直鼓勵她,大概拍了四五天之後,她就很能夠表現了。」

梅靜妍則首次演戲就擔綱女主角,與柯震東與金燕玲兩位金獎演員對戲。

對資源回收文化情有獨鍾,靠積少成多很有生命力

周鉅宏與胡錦筵合作的開端,是從互看彼此的劇本開始。當時周鉅宏拿出的就是《我未許願先吹蠟燭》,胡錦筵的則是《屋下無人》,而兩部片剛好都在2024年底接連開拍,今年上映。兩人首次合導,則是拍短片《女神》,故事由胡錦筵提出,發想自一位在回收場工作的朋友分享,「那時周鉅宏剛好拍了一堆關於回收場的短片,因緣巧合,我們就說不如一起去投短輔、當導演。」

周鉅宏執導的短片《少男的祈禱》,是關於一個17歲廢柴少年意外邂逅一個清潔員女孩,兩人合作的《女神》是關於回收場工作的白牌移工的故事,就連《我未許願先吹蠟燭》的JoJo及奶奶,也都是靠著撿回收過活。胡錦筵表示,自己的生活貼近中下階層,想去述說他們的故事,周鉅宏最早則是對台灣追垃圾車、撿回收的文化感到好奇而開始研究,「我覺得撿回收蠻有意義的,首先是環保,第二是那個錢一塊一塊的賺,很有生命力。」

《我未許願先吹蠟燭》的JoJo及奶奶,是靠著撿回收過活。

除了對回收題材特別感興趣,兩人合作上也默契十足、個性互補,周鉅宏表示:「我們蠻互補的,我學導演,他學編劇,現場我通常會比較急,比較主觀,但他很客觀冷靜,而且每次提出想調整的東西時,我也都能直接理解到。」「像是一些奇怪的幽默感。」胡錦筵接著說道,「我們都很喜歡杜琪峰的電影,裡面會有幾場戲特別安靜,就幾個眼神、走位,卻有種好笑又帥帥的感覺。」他特別喜歡兩人合作時的有機感,每次拍攝都和演員玩得很開心。例如,《我未許願先吹蠟燭》裡,柯震東向香港演員邱士縉飾演的老師找碴的那場戲,當時拍到尾聲,已用粵語演了許久,好不容易來了場可以盡情用中文的戲,他便當場玩開,大膽即興,鬧得邱士縉大喊出台語「恬恬」(tiam-tiam)!

香港男團MIRROR的成員邱士縉在片中飾演老師,與柯震東有場即興發揮的吵架戲。

台灣團隊拍澳門故事,澳門新一代導演在台落地

《我未許願先吹蠟燭》說著澳門故事,但實際上是不折不扣的台灣電影,就連拍攝團隊也幾乎全是從台灣前往澳門拍攝。「拍這部片的資金就來自台灣,加上我也在台灣拍片很久了,熟悉的製片、主創團隊也都是台灣人,或是在台灣工作的港澳人。」周鉅宏說。

周鉅宏來到台灣讀書、拍片,已經20年。他指出,澳門人來台灣讀大學其實很常見,他們班就有十分之一的同學到台灣升學,一方面是本來就有專門給港澳學生來台就讀的渠道,另一方面則是在他成長的千禧年代,台灣流行文化、綜藝節目正興盛,想讀電影的人更是不可能沒看過台灣新電影或易智言所導的《藍色大門》。

而澳門培養電影人才的資源不多,現在一年可能頂多也只會拍出一部澳門產的長片。「要直到我們這一代,才開始真的有一批人去拍成片。」今年38歲的周鉅宏說,像是與他同齡的徐欣羨導演,去年以《女孩不平凡》入選釜山及金馬影展。而《來世還做人》的導演歐陽永鋒,及《海鷗來過的房間》的導演孔慶輝則都是大他4歲的學長。4人皆是來到台灣讀大學、學電影,才成了導演。而在他們之前,最具代表性的澳門導演,可能也就只有創辦「拍板視覺藝術團」,拍出被譽為「首部完全澳門人電影」、《亞明的澳門》的導演朱佑人。

在澳門要借賭場拍攝不容易,團隊最終以廢棄賭場搭建而成。

胡錦筵談到,相較於台灣,澳門在空間申請上有較多的限制,拍攝場地的選擇也有限。周鉅宏接著補充道,像他們這次主要場景在賭場,但經營的賭場都以生意為主,不外借,且當地法規也要求賭場要在非營業時間將機台收妥,使得他們只能找尋倒閉賭場,自己搭建場景、造遊戲機。

「澳門影視發展得很慢,在台灣能創作的題材真的自由很多,也相較有更多機會,有短片輔導金、劇本開發補助等可以申請。」周鉅宏說。至於未來會不會想回去澳門,拍澳門本土電影?目前沒特別設想,「我就是自然而然,在這裡讀書超過十年了,熟悉的資源也在這裡,台灣對我來說,是更自在且習慣的創作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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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麥恩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