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裡,什麼樣的事能稱為奇蹟?是醫師讓心跳停止的病患恢復生命跡象,還是在一次次面對生死與現實的考驗後,仍不改救人的初衷?
《急診室的奇蹟》是台灣首部以急診室為題材的職人影劇,描繪一群醫師在醫療專業、制度限制與個人情感之間的掙扎。從捲入醫療糾紛的資深醫師何宇華(楊謹華 飾)、試圖挑戰醫院體制的周承俊(霍建華 飾),到到各自懷抱理想的新進醫師林耿明(蔡凡熙 飾)、唐希(詹子萱 飾)與江東彥(彭千祐 飾),每個角色都在救人的過程中,面對不同的生命難題。

導演李志薔早在製作《火神的眼淚》時,便因劇情涉及急診室,發現醫療現場同樣有許多議題值得探討。編導黃靖祖則有更私人的契機,當初接獲製作邀請時,碰上父親身體狀況不佳,在陪伴就醫的過程中,讓他親身感受到病患與家屬的焦慮,也看見醫護人員承受的壓力。儘管缺乏醫療背景,心裡不免懷疑「我真的可以嗎?」但他仍希望透過戲劇替這些人說說話。
於是,兩人帶著各自的經驗投入製作。只是,要將急診室裡複雜的醫療現場與生命故事轉化為影像,並不容易。

剛開始拍攝被以為來挖醫院八卦,建立信任關係後深入議題現場
《急診室的奇蹟》改編自同名小說,為了呈現真實的醫療現場,團隊仍走訪多家醫院,從工作流程、空間配置開始觀察,逐步深入各種議題。「剛開始去的時候,醫護人員也會擔心我們是不是要來挖醫院的弊病。」李志薔與黃靖祖笑著回憶。但隨著交流增加,逐漸建立信任,他們也願意分享更多工作經驗與難以言說的處境。
其中,醫療糾紛帶來的壓力,令黃靖祖印象深刻。團隊曾訪問面臨醫療訴訟的醫師,也拜訪律師事務所,了解他們在救治病患之外,還要承受法律責任與心理負擔。這些觀察都融入何宇華的故事裡。劇中,面對失去親人的家屬,她同樣感到痛苦,卻又必須站上法庭,為自己的醫療決策辯護。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人看見了醫師脫下白袍後,也是個是會受傷、會難過的普通人。

除了原著小說,團隊也從田野調查與新聞事件汲取靈感。李志薔認為,醫療劇之所以能在不同國家持續發展,正是因為生死抉擇具有普遍的人性價值,但又隨各地的醫療制度與文化而有多種展開。因此,除了緊張刺激的搶救場面,他們更想呈現台灣醫療現場特有的處境。

不想打造天才醫師,面面俱到只會脫離現實
在處理龐雜的醫療案例與多線人物故事時,李志薔參考了《紐約新醫革命》、《浪漫醫生金師傅》等作品,希望結合美劇的快節奏與專業度,以及韓劇擅長的人物情感與同事情誼。但要如何兼顧醫療專業、角色塑造與台灣在地議題,他也有所警惕:「面面俱到的危險,就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講到底。」
在眾多元素之間,李志薔始終希望以真實的醫療現場為基礎:「我們不想創造一個無所不能的天才醫師,只有他能解決所有疑難雜症。那樣雖然簡單但脫離現實。」因此,團隊從一開始就決定走寫實路線,著重呈現醫護人員的團隊合作。當然,影視化的過程仍需要適度調整,例如將數小時的救治濃縮至十幾分鐘,或安排較少見的醫療處置,但都盡可能遵循醫學邏輯。相較之下,人物的情緒與衝突,則保留更多戲劇化的空間。

至於如何讓多線敘事保持節奏,黃靖祖帶進了過去製作電視綜藝節目的經驗。傳統節目進廣告前,總要留下懸念,讓觀眾捨不得轉台。他便嘗試將一小時的影集分成五段,每隔十至十二分鐘安排新的懸念,再切換到另一條故事線。「你先不要一口氣把劇情都交代完。」他笑著分享這套從電視節目學來的敘事方法。

三個多月的醫療訓練打下基礎,即便鏡頭沒有拍到也努力做
過去部分醫療劇受限於製作條件,病患被推進急診室後,多會以手術燈或轉場帶過救治過程。但李志薔希望這次能讓觀眾真正看見醫護人員如何搶救生命。為此,劇組在開拍前安排了三個多月的醫療訓練。從導演、製片、美術團隊到演員,都像剛入學的醫學生,從零學起。談起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CPR(心肺復甦術)、IV(靜脈注射)等醫療術語,以及生命監視器的各項數據,李志薔與黃靖祖如今都十分熟悉,儼然成了半個醫療人員。至於演員,則還得在急診醫師、護理師與消防救護人員的指導下,反覆練習打針、縫合、插管與急救操作等。

黃靖祖分享,蔡凡熙曾為一場縫合戲借來工具苦練,即使後來相關情節被刪除,仍持續練習。其他演員也不遑多讓,除了反覆演練醫療操作,為了熟悉英文醫療術語,團隊還請顧問逐句錄音,供演員反覆聆聽。經過扎實的訓練,演員逐漸熟悉醫療操作,也從最初接受指導,到拍攝時能主動與顧問討論操作順序,甚至提出調整建議。即使鏡頭沒有拍到自己的動作,也堅持完成角色應有的工作。這份投入讓李志薔與黃靖祖十分感動,也是劇中急診室得以如此貼近真實的關鍵。
不過,正式拍攝時,他們也發現最困難的未必是複雜的醫療技術,反而是看似簡單的「換病床」。當救護人員將病患送進急診室後,四、五名醫護人員得同時移動病患、更換設備,並依照醫師指示急救。只要有人慢了一拍,或器材線路互相纏繞,就得重來一次。回想那些場景,兩人都不禁苦笑。鏡頭前看似流暢、分秒必爭的急救畫面,都是整個團隊反覆練習、一次次重拍的成果。

奇蹟是一場寧靜革命,更是始終沒有放棄
除了資深醫師面臨的醫療訴訟與體制壓力,李志薔與黃靖祖也透過三位新進醫師的故事,帶出不同的生命難題。唐希面對癌症復發的母親,一心希望她繼續接受治療;但母親可能不願再承受痛苦,也不希望家人為自己犧牲太多。對此,黃靖祖感受很深,「即使身為醫師,但當自己的家人成為病患,也未必能輕易做出選擇。」而表現優異的江東彥,則碰上個人情感與專業職責的衝突。「如果今天你的仇人進來,你要不要救?」李志薔反問。即使心裡認為「這人就是個爛人」,對方卻成了需要救治的病患,又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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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成績平平、卻被周承俊破格錄取的林耿明,起初不被其他醫師看好,卻展現了救人的本質。李志薔認為,醫學院聚集了成績頂尖的菁英,但成為好醫師,需要的也許不只是高分,還有同理與關懷的人格特質。對於經常賴在急診室蹭病床的遊民「賴皮蛋」,林耿明不像其他人把他趕走,不只為他處理傷口,也試著了解讓他的生活處境。

透過這些故事,急診室不再只是與死神拔河的地方,也讓兩位創作者重新思考劇名中的「奇蹟」是什麼?對李志薔來說,林耿明便代表了「奇蹟」,他形容為一場「寧靜革命」:「林耿明就像投入湖中的小石頭,起初與其他菁英醫師格格不入,卻逐漸激起漣漪,激起身邊的人重新思考行醫的初衷。」
黃靖祖則用「不放棄」理解奇蹟,他說,田調時聽見許多醫護人員的遭遇,連團隊都感到憤恨,彷彿不斷遭受現實的「鐵拳」。但即便經歷制度、死亡與種種挫折,這些人仍選擇留在崗位上,「沒有放棄病人,沒有放棄自己,沒有放棄從醫這條路。」在黃靖祖看來,這或許比起死回生,更接近《急診室的奇蹟》真正想說的事。
採訪撰文/馬藤萍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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