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胡晴舫小說《群島》的影集《親密之海》,擁有大海般開闊的敘事幅度,2026年一舉入圍金鐘獎迷你劇集、編劇、男女主角、男女配角及攝影、燈光等10項大獎。故事從2003年開始,陳漢榮(吳慷仁 飾)在青春時期遇見李憲宏(李銘順 飾),一段未說出口的暗戀就此展開。十年過去,他與Patrick(李至正 飾)成為同性伴侶;憲宏則在婚姻之外與沈曉雯(于子育 飾)維持關係,又遇見了年輕耀眼的林莉蓮(瑞瑪席丹 飾)。而莉蓮的生命裡,還有一個不斷遠行的旅人鄒世傑(福地祐介 飾)⋯⋯。

《親密之海》說的是愛情,但又不只有愛情。劇情穿過不同年代與城市,在同性、異性、婚姻、情慾與親情之間游移;政治風暴、世代差異與社群媒體,則如潮水般湧進角色的生命裡。人與人似乎比過去更容易產生連結,卻未必更懂得如何抵達彼此。

將這片汪洋搬上螢幕的,是兩位創作背景截然不同的導演。來自新加坡的呂吉元長年從事跨國影像創作;蔡柏璋則從台灣劇場出發,《親密之海》是他首度執導影集。而在真正進入片場後,兩人的界線也逐漸交融。

莉蓮與世傑漫步海岸邊。(CATCHPLAY+提供)
莉蓮與世傑漫步海岸(CATCHPLAY+提供)

雙導演讓群戲像一場即興Jazz,熱炒店的辯論靠精準掌握

談起雙導演如何合作,兩人確實有大致的分工:呂吉元掌握整體視覺風格與鏡頭調度;蔡柏璋則著重劇本、表演與演員。但這並非一條不可跨越的界線,實際拍攝時,他們的位置經常彼此交錯。其中最能展現兩人合作默契的,是一場發生在熱炒店裡的政治辯論群戲。乍看只是眾人圍桌吃飯、聊天爭辯,但由於人物眾多、台詞密集,各有不同情緒與立場。對話此起彼落,導演得先決定好鏡頭此刻該望向誰,精準掌握每一個反應。

憲宏與莉蓮的朋友們在熱炒店聚會,因政治與世代議題展開激烈爭辯。(CATCHPLAY+提供)
憲宏與莉蓮的朋友們在熱炒店聚會,因政治與世代議題展開激烈爭辯。(CATCHPLAY+提供)

呂吉元說,設計這場戲時,他腦中想的是一支Jazz樂隊:不同聲部彼此配合,有時偏離、偶爾追趕,再回到共同旋律,這正是Jazz的迷人之處。熱炒店裡的眾人也是如此,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節奏裡,觀眾還來不及抽身,就已被桌邊的爭辯捲了進去。

正式拍攝時,兩位導演各自在這支「樂隊」裡找到位置。呂吉元與攝影師處理複雜的鏡頭調度,蔡柏璋則留在演員身邊調整台詞與表演。當畫面與人物同時運轉,最終匯集成觀眾眼前那場節奏緊密、自然流暢的辯論群戲。

莉蓮的朋友周淑媚(黃湘婷 飾)與郭戰斧(胡瑋杰 飾)對於憲宏的想法表達不滿。(CATCHPLAY+提供)
莉蓮的朋友周淑媚(黃湘婷 飾)與郭戰斧(胡瑋杰 飾)對於憲宏的想法表達不滿。(CATCHPLAY+提供)

台詞仍保留文學性,瑞瑪席丹靠逐字討論進入角色

面對一群不同經驗與性格的演員,兩位導演並不相信有一套固定的指導方法。

飾演莉蓮的瑞瑪,就是其中一個例子。由於《親密之海》的台詞仍保留了從小說轉化而來的文學性,一句話經常不只有表面的意思。兩位導演認為,「這樣的文字很美,卻也不容易演出來。一旦演員沒有真正理解人物為什麼說出這句話,再漂亮的句子,終究只停留在紙上。」

因此在拍攝前期,蔡柏璋常與瑞瑪相約咖啡店,把劇本攤開,一頁頁、一行行討論。他以編劇與導演的身分說明自己的想法,瑞瑪也提出她的理解,兩人慢慢找到進入角色的方法。直到拍攝中期,有一次瑞瑪再次提出問題,蔡柏璋才剛說了幾個字,她便突然回答:「我懂了。」蔡柏璋深刻記得她當時的眼神。他知道,她找到了。從那之後,他們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樣逐字討論,劇本裡的台詞都已成為莉蓮自己的語言。

年輕率性的莉蓮與中年事業有成的憲宏,跨世代的反差成了兩人彼此吸引的起點。(CATCHPLAY+提供)
年輕率性的莉蓮與中年事業有成的憲宏,跨世代的反差成了兩人彼此吸引的起點。(CATCHPLAY+提供)

但在面對李銘順時,導演的角色又跟著改變。經驗豐富的李銘順早已替憲宏建立完整的人物脈絡,導演多半只需在旁觀看,偶爾邀請他試試不同的可能。

蔡柏璋記得,其中一場戲是憲宏面對母親生命將盡,在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後終於情緒潰堤。李銘順已經拍了兩次,但蔡柏璋心裡仍覺得,好像還有另一種哭法。只是眼前坐著的是「銘順哥」,當時蔡柏璋不安地向呂吉元說:「我想再請銘順哥哭一次。」呂吉元笑著回他:「那你自己去跟他講。」最後,他仍是走到李銘順身邊,先確認他的狀態,再說出自己的想法。沒想到對方答得乾脆:「好,再拍一次。」第三次拍攝,也成為最後留在影集裡的版本。

面對重病的母親,憲宏褪去所有的體面,盡顯脆弱。(CATCHPLAY+提供)
面對重病的母親,憲宏褪去所有的體面,盡顯脆弱。(CATCHPLAY+提供)

人為什麼渴望靠近另一個人?情感困境不分時代

當演員真正走進角色後,另一個問題也隨之而來。《親密之海》橫跨二十餘年的時代變化,劇中有特定的政治氛圍、世代經驗與媒體發展,如何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仍能在其中看見自己?

原著作者給了編劇很大的改編自由,但面對眾多人物與議題,蔡柏璋並未急著定義作品類型,他將目光放回最根本的問題:「人為什麼渴望靠近另一個人?為什麼相愛?又為什麼分開?」兩位導演都相信,無論時代如何改變,人始終面對相似的情感困境。

曉雯既是憲宏事業上的夥伴,也是陪伴他數十年卻始終不見光的情感伴侶。(CATCHPLAY+提供)
曉雯既是憲宏事業上的夥伴,也是陪伴他數十年卻始終不見光的情感伴侶。(CATCHPLAY+提供)

於是,種種看似屬於特定時空的故事背景,最終都落回人物的情感。其中最鮮明,便是通訊方式的改變。呂吉元說,三十年前《東京愛情故事》的年代,人們談戀愛需要守著座機電話,一次錯過可能就是一生。「但現在就算有了手機與各種通訊軟體,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錯過彼此了?好像也不一定。」

現代社會看似時刻相連,卻依然疏離,這樣的矛盾便成了《親密之海》的情感底色,並藏於語言與畫面中。比如角色之間的對話經常不是直線前進,「聽似在講A,實則指向B」,導演所設計的迂迴或未盡之言,映照出人物在渴望親密時的試探與防衛。又或者,當話沒有說出來,畫面就當作另一種回答:莉蓮的攝影展,鏡頭緩緩帶過,一張張照片都有其意義,也包含了她的情感選擇;學運期間,阿榮手中的尼采《善惡的彼岸》,則透露了他無法明言的心之所向。

在憲宏的影響下,率性自由的莉蓮逐漸適應另一套生活規則,並成為他在上海的事業夥伴。(CATCHPLAY+提供)
在憲宏的影響下,率性自由的莉蓮逐漸適應另一套生活規則,並成為他在上海的事業夥伴。(CATCHPLAY+提供)

有些親密戲帶著傷害,擔心福地祐介入戲太深

人與人之間究竟能相隔多遠?可以是一台手機螢幕,也可以是一座城市。但《親密之海》還拍下另一種距離:兩具身體毫無縫隙,兩顆心卻遠遠相望。蔡柏璋說:「人可能在最親密的時候,感受到的孤獨是最大的;也可能在最孤獨的時候,才真的會嚮往愛情。」

因此,親密戲也是這部作品不可或缺的一環。呂吉元直言,親密戲特別難拍攝,劇組聘請了專業的親密指導,每一場戲都必須事先排練、確認鏡頭與動作,並在封閉片場中進行,「唯有讓演員在被尊重與保護的狀態下,才能讓他放心交出角色最脆弱的一面。」

對憲宏感到失望的漢榮,到三溫暖排解孤獨。(CATCHPLAY+提供)
對憲宏感到失望的漢榮,到三溫暖排解孤獨。(CATCHPLAY+提供)

然而,有些親密本身卻帶著傷害。劇中由福地祐介飾演鄒世傑,便承受了親密帶來的精神與肉體創傷。世傑童年遭遇不幸,父母的早逝讓他深信自己會給所愛之人帶來不幸,因而極度害怕建立親密關係。當他發現自己愛上莉蓮時,第一反應是逃跑,選擇到遠洋漁船上工作,試圖用物理距離推開這份情感。直到在船艙中遭受船長性暴力的最黑暗時刻,世傑腦海中浮現的,依然是曾與莉蓮共度的美好時光。

呂吉元回憶,福地祐介每次都投入得很深,讓他一度擔心角色的傷痛會留在演員身上。所以每拍完一場沉重的戲,他總提醒對方:「安全第一,不要忘記照顧自己。」

世傑有一個渴望愛人又嚮往自由的靈魂。(CATCHPLAY+提供)
世傑有一個渴望愛人又嚮往自由的靈魂。(CATCHPLAY+提供)

世傑一生都在逃,他以為只要走得夠遠,便能保護愛的人。但身體漂得越遠,心裡那個位置卻始終沒有移動。最後,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跨過太平洋,來到紐約找尋莉蓮,站在她家門前。拍攝那場戲時,呂吉元感觸很深,他對福地祐介說:「你知道你走了多遠,才來到這扇門前嗎?」

「劇本上,不過是開門、相望的短短一刻。但角色背後,卻已走過漫長的時間與距離。」或許《親密之海》裡的人都是如此:有人逃離、有人等待,也有人始終在尋找靠近彼此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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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馬藤萍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