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之際,被視為華語唱片市場的黃金時代。那時的公館玫瑰唱片行,是樂迷必朝聖的流行標的,乘載著整個世代的集體記憶;馳騁音樂圈半壁江山的滾石唱片,更在眾多百貨公司專櫃林立。從周杰倫、陳奕迅到梁靜茹、孫燕姿,手上那張滾燙燙的CD專輯可謂是必收藏珍品。那是一個在唱片行打工或泡進地下Live House,都是種「潮流」的時代,可那也被視為實體唱片的最後輝煌時期。
往事難追憶卻不得不記憶,這便是黃郁茹和黃婷企劃《接招吧!製作人》這部影集的初心,「故事之所以設定在2000年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生長在2000年。」黃郁茹師承電影金牌推手陳國富,黃婷則追隨華語流行音樂教父李宗盛多年,她們在那熠熠生輝的2000年,都是行業裡勤勤懇懇、任怨任勞的小助理。也因此,故事便以9m88所扮演的小助理廖苗君之視角開展,「我覺得這部拍完以後,可能我人生最重要的戲已經完成了,它像是我們在這個行業的心得筆記。」
取材小助理時期所見所聞,男主角以李宗盛為原型
《接招吧!製作人》由憑藉《用九柑仔店》奪得金鐘戲劇節目導演獎的高炳權所執導,他笑說自己似乎經常拍一些已經消逝的東西,「對這題材會有共鳴,因為大家都算是同一個時期。」
所謂的「消逝」,不僅是產業曾經的輝煌,更多的是輝煌背後所凝結成的社會氛圍,在回望之際歷久彌新。黃郁茹說,如今他們已懂得世故與權衡利弊,可回想初出茅廬之時,對於行業的憧憬、恩師前輩的崇拜,令他們可以不計較得失而一股腦向前,「其實真的蠻懷念,那個大家沒有保留地付出的時代,好像現在社會比較少見了。」
故事雜糅了黃郁茹在影視圈、黃婷在音樂圈的心路歷程和所見所聞,許多角色設定和情節設計都有其淵源。如楊祐寧飾演的王牌專輯製作人吳培祖,是以黃婷的恩師李宗盛為原型;劇中音樂製作公司的場景設計,也力求還原李宗盛當年那「傳奇的十二樓」之樓中樓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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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文蔚於2000年發行的第五張國語專輯《十二樓的莫文蔚》,說的便是「李宗盛的十二樓」。他在〈十二樓〉裡譜出歌詞:「向左/側身/半躺/等體溫下降/電視播吸煙對懷孕的影響/是誰在十二樓嚷嚷/日子像是道灰牆/罵它也沒有回響/呀呀呀呀呀呀呀/女優與假知青的戀情終於曝光」詩一般的文字,似也幽幽地道出什麼圈內秘辛。
高炳權說吳培祖是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最終成了過氣的商人;黃郁茹倒認為,他看似消極實為「通透」,「他的那份浪漫,是因為他太瞭解這個行業的規則了。他是一個通透有智慧的人,他知道如何自處,為自己留下最美好的生命。這是我看到的他。」
黃婷則以見證者的視角,將角色映射至李宗盛曾經的經歷,「吳培祖中間還是經過了很多掙扎,後來才開始通透。其實大哥(李宗盛)也有,他人生中有一段去做R&B,然後做得很失敗。但我覺得大哥他是通透的,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個不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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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集自帶一首主題曲,故事優先、產業主題只是背景
《接招吧!製作人》以每集一則音樂故事展演劇情、刻畫人物曲線,因此每集皆帶有一首主題歌曲。劇本開發時,首先會訂下當集欲呈現之音樂產業相關主題,如第一集為編曲,第二集講述A&R(藝人與製作部門,傳統定義為挖掘潛力音樂人,形塑歌手風格,並推動音樂作品的開發與發行),第三集則呈現配唱,其後再取材黃郁茹和黃婷的行業所聞、田野調查以設計情節,「我們讓田調成為情節,但不讓田調成為議題,因為它如果變成議題會很大,會講不完。」
首集以「編曲」為主軸,陳昊森飾演的獨立樂團主唱陳昊天,其創作曲目被吳培祖買下版權,並製成單曲發行,卻引發抄襲疑雲。然而最終在製作公司、唱片公司的斡旋、角力之下輕輕揭過,獨留陳昊天和廖苗君兩個懞懂小白,還想著怎樣算是抄襲、版稅怎麼分。整段情節僅以一場戲呈現,並未在「不為人知的產業秘辛」過多著墨,「我們要講的是人的故事,核心是師徒關係。所以產業裡發生的事情是背景,那每一個問題它都可能會有需要答案的時候。」
黃婷認為,劇本創作過程最大困難其實是「製造衝突」。因每集呈現一首歌的誕生歷程,其戲劇性相對單薄,可唯有衝突才能迸發人物情感。如第三集曾沛慈所扮演的情歌天后魏晏竹,以「因為很幸福,所以唱不到」來扣連配唱主題,即是將田調事件揉進故事作為衝突點。可實際上,黃婷一度糾結於真正的專業歌手,不會因為幸不幸福而唱不了,「那我後來也理解,在戲劇的時候,要稍微放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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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煌奇本名演出、故事純屬虛構,不以舊歌配樂強拉情懷
一集一則音樂故事,因此影集亦如單元劇般,調性隨劇本而有所不同。實際上,黃郁茹偏好誇誕的喜劇,黃婷則傾向《曼哈頓戀習曲》般的抒情文藝,高炳權則於兩端拿捏比重,使每集的風格略為相異。於高炳權而言,關鍵是在如何將聽覺視覺化,「譬如抒情和搖滾的差別,或是魏晏竹三次演唱的落差,那都是很幽微的變化。所以怎麼用視覺呈現聽覺,讓觀眾可以『看』出差異,故事才不會無力。」
以劇本為始,曲目隨劇本漸次調整、確立;《接招吧!製作人》的特別之處,在於演員同時是歌手,因此確認選角後,便以歌手本身的特質,來搭配合適的音樂製作團隊。劇中唯一一位以本名本色出演的蕭煌奇,實際上故事「純屬虛構」,「真的沒有原型的,反而用真人真名來演,因為最沒有負擔,其他都有不同的原型人物來混合、設計情節。」
黃婷不避諱地侃侃而談恩師,黃郁茹亦樂見觀眾解謎,整齣《接招吧!製作人》就猶如金燦燦的2000年流行音樂圈的愛恨情仇縮影,愈咀嚼愈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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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音樂可以快速讓人和2000年代連結,但我們一開始就決定不以舊歌配樂來營造,因為不想用舊歌強拉情懷,包裹整個故事,還是以每集的新歌創作為主。」黃婷表示,影集中僅在某些關鍵點置入具代表性的歌曲,比如風靡獨立音樂圈、堅持搖滾本色的四分衛〈起來〉;為文藝青年唱出臺北城市幻影的1976〈方向感〉;自地下走入主流而竄紅的五月天〈瘋狂世界〉。藉由歌曲,好似幽微地透露著,有什麼東西消逝不見了。
而每集皆以萬芳的廣播節目《i-散步》,巧妙地銜結主題歌曲和劇情。在Podcast、YouTube盛行的2026年,最令黃婷懷念的,是如李文媛《午夜琴聲》那般,陪著她度過無數夜晚的廣播,「那是有一個人一直在陪伴你,而且它是突然間進入你的生命,它不是你去選擇的,我覺得這個事情很浪漫。所以在時代進步、聲音消失的過程中,廣播其實是我自己很大的遺憾。」

大製作人時代已成過去,探索創作本質仍在繼續
「流行音樂是一個人的狂歡,還是一群人的喜歡?」這個疑問,是《接招吧!製作人》企劃過程的宗旨。劇中呈現了獨立音樂和流行音樂之間的拉扯,實際上,創作究竟是為了自我表達,還是服務觀眾,始終是每個世代的創作者都會面臨的大哉問。「對我來講,吳培祖就是時不我與了,不是他多浪漫。」時代向前,技術在變。黃郁茹認為獨立與流行未必衝突,亦無關乎妥協與否,「我個人覺得,這是技術問題。你有沒有足夠的技術,把你想說的話讓最多數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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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婷的觀點略微不同,她認為創作是自發性的本能,因此每個創作人會有自己想去的地方,而有人能利他,有人只想利己,這終究是個人選擇無關對錯,「自己不要心裡不平衡就好,因為世界不懂你,不是世界的錯。」
是以,《接招吧!製作人》的回望,不在於時代的物換星移,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高炳權說,每個世代都有各自的美好,而戲劇的作用是記錄,「那種音樂大製作人的時代不會回來了,但是它會有一些值得被大家記住的故事、創作方法,我覺得這個東西,至少能幫大家保留下來。」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壹壹影業提供







與金馬怪物演員方郁婷(右)在電影《大濛》中飾演兄妹,年紀差8歲的兩人站在一起相當有兄妹氣息。/華文創-提供-760x510.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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