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賽車.性醜聞》(La Pampa)是法國導演安托萬・舍弗里耶(Antoine Chevrollier)於2025年上映的首部劇情長片。電影回到導演成長的小鎮拍攝,以一座越野摩托車訓練場為中心,講述少年喬喬被迫出櫃後,與好友威利走向不同道路的青春悲劇。

雖以賽道作為重要場景,但比起競速的快感,核心片段更常停留在賽道外的家屋、日常行走的街道與荒廢的舊建築裡,越野賽道作為傳統陽剛規範的象徵場域,速度、膽量與勝負,是男孩們在這裡被衡量的全部,當少年背離了「陽剛」的傳統賽道,世界的規範又該由誰決定?對錯又是由誰審判?

(以下涉及劇情內容,請斟酌閱讀)

喬喬活著的父親缺席了,威利死去的父親從未離去

喬喬的父親大衛總是站在賽場旁。兒子每一次過彎、落地,就算成績亮眼,換來的也幾乎都是糾正與批評。大衛嚮往著越野,他看著兒子,更像教練觀察選手,評估的是能力、努力與勝負率。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當喬喬與副教練泰迪的私密影片在網路上流傳開來後,大衛幾乎沒有給兒子解釋的機會,質疑、失望與憤怒接連湧上,最後化成一把具象的火,燒掉了喬喬那台粉紅色的越野車。但在這之前,威利才勸過喬喬,「他是你爸,或許你該跟他聊聊」,勸他相信家庭的羈絆、相信「父親」終究不會否定「兒子」。但大衛的眼睛所凝視的喬喬,與其說是兒子,不如說是一名選手還更合適。

喬喬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大衛的懊悔來得又急又重,卻在很短的時間裡就轉嫁到了威利身上。他說服威利替喬喬跑完最後一場比賽,他領著威利去買了新的訓練鞋,與他一同在賽道練習,「為了喬喬」他這樣說服彼此。但那場比賽真的是為了喬喬嗎?賽場上,大衛看著一個個超越對手的威利,露出了打從心底快樂的笑容。賽場永遠不會出錯,勝利永遠不會出錯,這才是他的信仰。

威利的愧疚沒那麼輕易被洗去,那句「他是你爸」背後涵蓋著他對父親的強大依戀。威利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電影並沒有花太多篇幅交代過去,也未曾著墨他與父親的回憶,只讓男孩未癒的傷口鮮明。從那場威利與曖昧對象瑪麗娜初次敞開心房的戲就能窺見端倪,在因吸入笑氣而神志恍惚、止不住笑意之際,他領著瑪麗娜來到廢棄房屋的一處,轉頭:「這裡本來是我爸的房間,」然後他走進房間,玩笑般指著地板:「他十年前在這裡過世。」鏡頭越過他的肩聚焦在已然空白的地面,笑意漸弱,下一顆鏡頭裡,他的眼神是止不住的悲傷。

越野賽道作為傳統陽剛規範的象徵場域,速度、膽量與勝負,是男孩們在這裡被衡量的全部。
越野賽道作為傳統陽剛規範的象徵場域,速度、膽量與勝負,是男孩們在這裡被衡量的全部。

威利的母親有了新的伴侶,妹妹也接納了這個新家,威利卻始終和家人隔著一段距離。一次大吵後,他深夜騎車出門,回到家時,母親讓伴侶把他的機車鎖了起來。原先以為威利在意的是自由將被限制,但他卻對母親說:「不要讓他碰爸爸的車。」那台車是父親留下、未被丟棄的少數物件之一,在威利眼裡,那個試圖取代父親的人,正一點一點碰觸、玷污他對父親僅存的記憶。

那樣的逃離其實是雙向的。母親想逃離喪夫的悲傷,也想逃離那個走不出悲傷的孩子。威利又何嘗不想逃,只是他做不到,只能一次次騎車出門,再一次次被拴回原地。

生與死,在這部電影裡並不等同於在場與缺席。大衛還活著,卻只以教練的身分站在兒子身旁;威利的父親早已不在,卻仍佔據著兒子生活的全部,兩個無人陪伴的男孩最後只剩下彼此。

每個人生的十字路口,威利都選擇與喬喬同一側

電影的第一幕,導演安排了一個與主要故事稍有距離的片段:喬喬、威利與幾個朋友,停在一處十字路口旁,車輛高速從眼前呼嘯而過,他們的樂子來自於刺激,誰能毫不猶豫地從這一側穿越洶湧的車流後抵達對側,便如同獲得某種勝利。

喬喬沒有半點猶豫,翻身上了越野車朝前衝去,穿越路口前夕,威利在路邊輕輕搖了搖頭,微弱無聲地勸阻。所幸喬喬平安抵達對街,當其他幾個朋友還在對側歡呼、大叫,威利這時也選擇跟上,騎上越野車來到喬喬的身側,稱讚他、陪伴他。這一場戲幾乎就是兩人往後所有關係的映照,喬喬總是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去,而相對懦弱的威利,總是在每一場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選擇有喬喬在的那一側。

缺乏父親支持的威利與喬喬,是彼此唯一情感上的陪伴者。
缺乏父親支持的威利與喬喬,是彼此唯一情感上的陪伴者。

這樣的跟隨,在喬喬的性向曝光後亦成立。威利先是撞見喬喬與泰迪的關係,兩人有好一陣子說不上話,直到喬喬在更衣室裡先開了口。比起好友的性向,威利更介意的是自己沒有早點被告知,在這座把同志當成原罪的小鎮裡,威利卻以熟悉的打鬧語氣回覆,想讓喬喬知道他們之間什麼都未曾改變。消息傳遍小鎮後,威利也因為身為喬喬的至交,而在校園與公車上被不認識的學生揶揄、辱罵,他仍然站在喬喬這一邊。

在這部父親們都缺席的電影裡,威利與喬喬幾乎是彼此唯一情感上的陪伴者,兩個總是保持憤怒或嘗試逃離的男孩,卻成為了對方不可或缺的穩定因素。只是,那樣的年紀裡所給予的保護或協助終究有限。威利給了喬喬父親不會否定他的期待。十字路口上,威利攔不住衝出去的人。到了最後,他同樣擋不住喬喬扣下扳機的手。

不再追逐勝利,離開賽道才得以逃離末日

導演曾在訪談中提及,最早的片名是《Trompe la mort》,在法文裡指的是不怕死、一再從死神手中脫身的人。後來雖改用家鄉那座越野場的真名《La Pampa》,但原先的片名仍十分切題:在賽道與人生中一次次騰空、落地的男孩們,都以為自己騙得過死神,直到某一次再也沒能落地。

家庭、性、自己,幾乎就構成了男孩的人生,喬喬卻在短短幾天內失去了三者。流言、霸凌、網路上的指指點點,同志承受的汙名在電影與現實裡或許都從未消失,足以將少年們逼至絕境。

舍弗里耶受訪時曾說,「我想挖掘他們內在的暴力,也挖掘外在的暴力。」在這部電影裡,暴力作為事件,所引發的反應幾乎都是憤怒。在一個只允許男孩以速度與膽量證明自己的地方,悲傷、恐懼與羞恥都沒有位置,最後只能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爆裂:威利不斷對母親咆哮、大衛點起火燒毀了機車、喬喬則將槍口轉向自己。

導演舍弗里耶想在本片中挖掘角色的內在的暴力,及外在的暴力。
導演舍弗里耶想在本片中挖掘角色的內在的暴力,及外在的暴力。

決賽那場戲,是全片中少數以安靜的方式呈現出的憤怒。賽前剛知曉是大衛燒了喬喬機車的威利,仍站上了大衛為他安排的賽道,但當他在賽場上看見場邊只在乎比賽能否跑完的大衛時,他毅然決定轉向,安靜地騎出了賽道。拒絕替大衛完成那份強加的陽剛期待,是他為了喬喬所做的,微小但確實的反抗。

電影末尾,威利搭上火車,前往外地讀大學。歷經喬喬的結局後,他選了既符合期待且不激進的方式,告別那個他無法融入的家庭與村子,一如瑪麗娜在片中對末日的解釋:那既是一個世界的終結,同時也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

喬喬的死終結了自身的世界,也終結了威利的青春。那班火車正駛向一個新的階段、新的世界,但關於父親的死、家庭的裂痕與好友的離去,這些傷痕是否終將癒合,無人能夠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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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于真 Levy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