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世界公視大展精選( 𝐁𝐞𝐬𝐭 𝐨𝐟 𝐈𝐍𝐏𝐔𝐓)以多部作品觸及難以回答的問題:有試著用AI留下癌末丈夫的妻子;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以及相約拍攝公益裸體月曆的五位高齡好友;加上以韓國一座監獄為主角、重現獨立運動歷史的《西大門刑務所》,這五部作品從不同的人生經歷出發,記錄人們如何面對失去與恐懼,爭取自由,也尋找繼續生活的力量。

《西大門刑務所》:殖民政府的模範監獄,關不住追求獨立的聲音

韓國光復80週年,導演楊正憲(Jeongheon Yang)推出音樂紀實劇《西大門刑務所》(The Seodaemun Prison: Special Documentary for the 80th Anniversary of Liberation Day),把囚犯日記、倖存者回憶錄和檔案研究,交給一群音樂劇演員邊演邊唱。開場,幾個穿白衣的囚犯被繩子串成一列,從紅磚牆下走過,歌聲響起:「他們奪走我的自由,堵住我的嘴,你可知曉亡國之痛?」

劇組在西大門刑務所歷史館實地拍攝。圖/《西大門刑務所》
劇組在西大門刑務所歷史館實地拍攝。圖/《西大門刑務所》

整部片以「西大門刑務所」這所監獄當作第一視角,它記得那些滲入紅磚的慘叫,記得誰在哪一年被關進來,也記得日本殖民政府給它的稱號:這是一所模範監獄。

西大門刑務所啟用於1908年,在1919年三一運動期間,逮捕了近4萬7千人,牢房塞得像沙丁魚罐頭。想像西大門刑務所有自己的聲音,它會如此娓娓道來:「對囚犯來說,挨餓是最大的折磨。」囚犯們吃下摻豆子的飯,與其說是豆飯,更像是一坨發酵的豆渣。審訊室裡有指甲酷刑、有把人反綁吊起來毆打的飛機酷刑,這些都有文字紀錄,也有前歷史館館長朴京穆等學者親口作證。

演員穿上灰白色的囚衣,重演百年前的牢房生活。圖/《西大門刑務所》
演員穿上灰白色的囚衣,重演百年前的牢房生活。圖/《西大門刑務所》

這些人為了公義、為了國家存亡,甘願在牢裡受苦。導演楊正憲不願人們忘記這段歷史,劇中演員們能歌能舞,他們一遍遍唱著「就在這裡,曾有朝鮮人在此」,唱的是這群不會被遺忘的朝鮮人。有哪些人?因安嶽事件被捕的金九,1911到1914年間被關於此;柳寬順入獄後,在三一運動一週年那天帶頭喊「大韓獨立萬歲」,呼喊傳遍整座監獄,「即使指甲被拔、耳鼻被割,那些痛苦我都能承受,但失去國家的痛苦我無法忍受。」這是柳寬順的遺言,最終也死在獄中。

西大門刑務所關押過無數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爭取朝鮮獨立的人。在執行人狠戾的刑罰折磨下,這裡的囚犯被問到:「被告是否仍要否認現實,執迷於虛妄之夢?」被質問的人,昂首回答,真正執迷於虛妄之夢的,「是那些踐踏朝鮮半島的人。」

《兩根菸》:父親僅因兩根菸而死,兒子能否輕易原諒兇手?

父親死後九年,波蘭導演拉法爾・韋薩克(Rafał Łysak)聯繫上當年把父親推進河裡的少年丹尼爾(Daniel),他想知道,那個因為兩根菸的賭注害死父親的人,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紀錄片《兩根菸》拍下兩人重返河邊的過程,沒有激動的質問,更多的是無奈與哀嘆。

拉法爾(左)和丹尼爾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圖/《兩根菸》
拉法爾(左)和丹尼爾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圖/《兩根菸》

「我不希望你感到害怕,或覺得我想報仇、傷害你。」導演拉法爾坐在丹尼爾對面,把話說清楚。九年前,他的父親死在河裡,丹尼爾是在場的三個少年之一。2013年夏天,波蘭西部小城戈茹夫(Gorzów Wielkopolski)市中心的克沃達夫卡河(Kłodawka),49歲的伊雷內烏什・韋薩克(Ireneusz Łysak)死在水深及膝的河裡。警方原本說是酒後意外,家人不相信,找到監視器畫面才知道,三個少年打了他,還有人打賭:誰敢把他丟進水裡,就能得到兩根菸。

丹尼爾有沒有動手?他的說法,一開始與事實對不起來。第一次與拉法爾見面,他說自己是替表兄扛罪,但拉法爾看過卷宗,監視器明明拍到三個人都走了過去。最後,丹尼爾才坦承,當時一切都失控了,他看著拉法爾的爸爸掉進水裡。「人活著就會犯各種錯,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第二次機會…我也相信你是個好人。」拉法爾說。丹尼爾不是那麼確定,「我是個壞人。」

「你是個不幸的人。」拉法爾說。他更願意這麼相信。

丹尼爾離開感化院後,在街頭流浪過一段日子。圖/《兩根菸》
丹尼爾離開感化院後,在街頭流浪過一段日子。圖/《兩根菸》

離開感化院後,丹尼爾無家可歸。他打電話跟拉法爾借錢買藥、買吃的。拉法爾一開始態度很強硬,倆人卻還是慢慢有了連結;拉法爾的家人反對他和丹尼爾見面,但一位神職人員告訴他:「會去地獄的人,不是犯過錯的人,而是不願意面對、也不願意改變的人。」影片最後,丹尼爾因為沒做社區服務、還有多次竊盜,得回去服刑。拉法爾替他買了一張火車票,叮嚀他在牢裡好好照顧自己。道別以後,兩人說了再見,會不會再見,沒有人知道。

《數位轉生》:是褻瀆還是永生?為了留下摯愛,妻子用人工智慧讓他「永不下線」

丹麥的一間客廳裡,史蒂芬・馬丁努森(Stephan Martinussen)坐在攝影機前,講述自己的人生。他47歲,確診肝癌,妻子卡特琳(Katrine Martinussen)決定在他離開之前,用人工智慧把他的聲音、記憶和個性留下來。卡特琳說,「沒了你,我該如何好好活下去?那就是盡量把你留下來。」史蒂芬也同意了,在這之後,他將「永不下線」。

卡特琳陪史蒂芬走進綠幕攝影棚,錄下打造AI分身要用的影像。圖/《數位轉生》
卡特琳陪史蒂芬走進綠幕攝影棚,錄下打造AI分身要用的影像。圖/《數位轉生》

史蒂芬留下的六萬多則簡訊、一段又一段的錄音,以及親友對他的描述,都將成為他的「分身材料」,由在曼谷工作的丹麥人安德斯・哈斯勒・尼爾森(Anders Hasle Nielsen)帶團隊製作。最清楚這件事有多怪的,是史蒂芬自己:「你可以說這是褻瀆,我們在試圖挑戰永生。但或許也可以把這個『分身』當成一個超級先進的相簿。」

2023年12月史蒂芬過世,還趕不及看到自己的分身完成。放不下的情感與倫理議題該如何取捨?導演馬格努斯・巴德勒本(Magnus Bardeleben)沒有下判斷,鏡頭只對準一件事:一個知道自己時間不多的人,怎麼樣好好地過每一天。史蒂芬生前曾說:「有時候,我在最幸福的時候會難過。」被深深愛過的人,永遠不會消失。

2024年1月的葬禮上,卡特琳和維克托送史蒂芬最後一程。圖/《數位轉生》
2024年1月的葬禮上,卡特琳和維克托送史蒂芬最後一程。圖/《數位轉生》

《被北京盯上》:跨境鎮壓到加拿大,仍無法證明是謀殺

華湧(Hua Yong)是北京的行為藝術家。他曾經走進天安門廣場,用自己的血寫下「六四」,因此被抓進勞改營;2017年11月,北京一處工人社區大火之後,政府把整片區域夷平、驅逐居民,他拿手機拍下被拆的現場,憤怒的大罵。毫不意外,中國祕密警察盯上了他。「如果有一天我再回到中國,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華湧曾在自拍的影片中這麼說。

華湧在天安門廣場用自己的血,在額頭寫下六四的日期。圖/《被北京盯上》
華湧在天安門廣場用自己的血,在額頭寫下六四的日期。圖/《被北京盯上》

他後來流亡泰國,再到加拿大;2022年11月,華湧在加拿大西岸失蹤,他的遺體在鮑恩島(Bowen Island)岸邊被發現。加拿大警方沒有犯罪證據,驗屍官延遲三年未結案。華湧友人李建峰發言相當小心:「我現在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是被謀殺。」

一名化名艾瑞克(Eric)的前中國間諜,原本是異議人士,被捕後遭威逼利誘替祕密警察工作,當了15年間諜才叛逃。在那段期間,他曾奉命把華湧引到柬埔寨,也回報過華湧在加拿大的住處;他手機裡的數千則訊息,成為這部影片的材料。

艾瑞克替祕密警察工作了15年,和上級往來的訊息,他都留了下來。圖/《被北京盯上》
艾瑞克替祕密警察工作了15年,和上級往來的訊息,他都留了下來。圖/《被北京盯上》

前駐華大使趙樸(Guy Saint-Jacques)說,中國政府很懂得散播恐懼,「你不需要控制他們,他們就會自我審查。」住在魁北克的華裔異議者張堯(Yao Zhang)更直白:「你批評中國政府,就得像孤島一樣生活。你不能聯絡別人,你不能信任別人。」

張堯說自己是魁北克人,每天開直播批評中國政府。圖/《被北京盯上》
張堯說自己是魁北克人,每天開直播批評中國政府。圖/《被北京盯上》

華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死亡的真相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導演伯諾伊特・吉阿松(Benoît Giasson)只能記錄下這樣的無奈與恐怖:離開中國的人,會繼續被監視。

《資深閨蜜出遊去》:五個七十歲閨蜜拍裸體月曆,一起體會陪伴的真諦

拍攝前四天,喬瑟琳(Jocelyn)打電話給慕荷(Mug),照著清單一項一項對要帶的東西:浴袍、高筒雨鞋,還有泳衣。慕荷一聽就抗議:「我才不要穿泳衣,」她嘀咕著:「這只會嚇到別人,但為了合群,我還是會帶著。」五個阿姆斯特丹的老太太要去拍一本裸體月曆,一把年紀了,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這是其中一位老太太喬瑟琳的夢想,她說:「既能做開心的事,又能把收益捐出來做好事,這可是雙贏。」年齡,不是實現夢想的阻礙!

79歲的慕荷有印尼血統,大家都叫她「辣椒奶奶」。圖/《資深閨蜜出遊去》
79歲的慕荷有印尼血統,大家都叫她「辣椒奶奶」。圖/《資深閨蜜出遊去》

在影片中,觀眾可以看見慕荷在市集賣印尼小吃,畫面一換,她半裸地坐到鏡頭前說:「我已經不用跟人比身材了。」另一位老太太洛琳(Lorraine)當過模特兒,還有第一次站上單口喜劇舞台的唐妮克(Tonneke),以及發起這一切的尤妮塔(Joanita)和喬瑟琳。「我們總是以為老了就什麼都做不了,這個月曆,證明老了照樣什麼都能做。」她們說。

在拍攝現場,她們像少女般呵呵笑著,「我們在彼此身邊都很安心。」有好朋友在的地方,彷彿又回到了二十歲。荷蘭導演魯德・范艾格蒙(Ruud van Egmond)跟拍這五位老太太,吵架、化妝、對著鏡頭脫衣服等,全都赤裸地出現在畫面裡。這部實境紀錄系列由荷蘭專做年長觀眾的公共電視台Omroep MAX播出,讓人們看到七十歲以後的生活,不是只有安安靜靜、了無生趣。

喬瑟琳走後,慕荷(左一)和另外三位好友又一起拍了兩季節目。圖/《資深閨蜜出遊去》
喬瑟琳走後,慕荷(左一)和另外三位好友又一起拍了兩季節目。圖/《資深閨蜜出遊去》

五個故事都在探問:我們將迎向什麼未來?

2026年「世界公視大展精選」(Best of INPUT)以《美麗新世界》為主題,從「INPUT世界公共電視年會」選出14部作品,分為五個單元,10月底起在台北、台中、高雄巡迴放映。策展團隊表示:「〈美麗新世界〉並非歌頌一個理想未來,而是邀請觀眾重新想像,我們究竟正在走向哪裡。」

如今的世界,資訊傳得更快、更自由,獲知真相的路途,卻可能比過去更艱險。站在得以查明一切的窗口,若我們擁有所需要的自由,你會怎麼為人生做選擇?這五部影片裡的人生選擇,或許也能讓我們想一想,什麼才是我們的理想生活。

放映資訊

2026 Best INPUT 世界公視大展精選《美麗新世界》

台北場 10/30(五)至11/1(日)中正紀念堂演藝廳|台中場 11/13(五)至15(日)臺中市政府集會堂|高雄場 12/11(五)至13(日)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

線上索票 ptsfestival.kktix.cc/events/2026boi|官網 film-festival.pts.org.tw/bestinput

採訪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