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沒有好好跟家人一起吃飯了?

這個問題聽來尋常,卻未必人人都答得出來。楊宗樺編導的短片《小房革命》,就是從這樣細微卻普遍有共鳴的家庭缺口出發。十歲女孩成長在狹小雜亂,連餐桌都沒有的家。直到她到同學家慶生,感受到家人圍桌吃飯的溫暖,於是打算掀起一場屬於孩子的微小革命:替家裡買一張餐桌。

《小房革命》表面上拍的是孩子想買餐桌的執念。骨子裡說的,是孩子如何用自己的眼睛理解家庭、修補家庭。這部作品既有兒童電影的明亮與童真,也藏著對當代家庭狀態的細膩觀察,最終風光入圍德國慕尼黑兒童影展。

《小房革命》以小女孩想買一張餐桌開展出故事
《小房革命》以小女孩想買一張餐桌開展出故事

搬回家發現沒餐桌又亂,家人相處如室友渴望更靠近

談起《小房革命》的起心動念,導演楊宗樺說得直接,一切從回家後的彆扭開始。那時候他剛考上研究所搬回五股老家,重新進入家庭生活。才發現,離開一段時間,很多原本習以為常的東西都變得刺眼:家裡很亂、沒有餐桌、每個人各過各的,彼此像是共享空間的「室友」,根本沒有在一起生活。

他回憶,剛搬回去時總會有一種「哪邊可不可以更好」的念頭,容易和家人起爭執。「比如說我們家那時候真的沒有餐桌,然後家裡很亂。那時候就想說,到底是怎麼樣這樣子。然後就覺得,感覺可以讓家裡更很像一個家,我那時候的感覺啦,但不見得是我的家人需要這樣子。」這種「我想改變」與「他們未必想改變」的想像落差裡,故事就此慢慢浮現。

後來,剛好碩班課程要繳交一個故事大綱,楊宗樺卡關苦無想法。某次洗澡時,那股對家庭的悶氣突然有了出口:「為什麼我不把沒餐桌的真實情感,變成一個故事呢?」這個念頭一出現,《小房革命》故事幾乎就成形。後來大綱發展成劇本,改動並不大,因為它本身就夾帶有強烈的驅動力。那不是為了創作而硬想出來的,是生活自己推著他往前寫。

《小房革命》的故事發想,來自於導演楊宗樺對家庭關係的反思。
《小房革命》的故事發想,來自於導演楊宗樺對家庭關係的反思。

更有意思的是,楊宗樺搬回家時,帶著一個很單純的願望:「我想重新和家人相處」。他坦承自己對家庭故事很有感覺,但離家久了,反而寫不出來,「我已經離開家很久,一年了,我跟家裡好像就是相敬如賓,我根本不曉得我們平常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的連結。一回家之後就有這個故事,就很慶幸。」重新靠近家庭之後,《小房革命》成為了改變契機的願望。

角色設定改「小女孩」,少了投射多了距離創作更客觀

《小房革命》最早的版本,其實是以小男孩為主角。這個設定乍看合理,畢竟楊宗樺從生命經驗出發創作;但也因為太靠近自己,讓故事少了角色的發揮空間。後來在編劇老師陳慧建議下,他把主角從小男孩改成小女孩,這一改,不只讓角色成立,也讓導演自己和作品之間多出一點剛剛好的距離。

楊宗樺回憶,當時老師説:短片篇幅有限,若主角是年紀那麼小的小男孩,要讓觀眾相信他會如此在意「家裡沒有餐桌」這件事,需要更多鋪陳;可若換成小女孩,特別是家裡已經有一個哥哥的情況下,會有更多挑戰。他認同這個方向:「如果這小女孩要在裡面生存,她必須長出她的生存之道,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就把主角改成小女孩。」

也因為主角換成了小女孩,楊宗樺反而獲得創作上的自由。「一瞬間!我就變得好客觀。」那一刻開始,角色就不再等於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為角色的生命去思考,而不是導演的自我投射。這讓《小房革命》雖然離他很近,卻又不至於近到失去判斷。

《小房革命》透過兩種家庭模樣,帶領觀眾思考家的意義。
《小房革命》透過兩種家庭模樣,帶領觀眾思考家的意義。

另一個重要調整,是把原本比較偏外部事件的「偷錢」,拉回家庭內部。對小房而言,那其實不叫偷,而是因為家裡本來就亂,東西界線變得模糊。於是,小房的行動邏輯不是為了戲劇推進,而是角色長出來的自然反應。這讓角色更具有說服力,她不是在做壞事,而是用孩子的方法處理問題。

「千萬不要動!勘景到導演家,媽媽想整理受阻

《小房革命》另一項成功之處,在於家景極度真實。小房家擁擠、堆滿物品、生活痕跡濃厚,真的像一家人住在裡面。這份真實,原因來自於,這就是導演楊宗樺自己的家。一開始,劇組當然沒想到導演家。前製時大家看了很多場景,清楚故事要有廚房、客廳彼此相連的空間,拍攝才會成立;但在有限預算下找到合適的景非常困難。最後,製片唐豪提了一句:「那你家怎麼樣?」。沒想到,團隊都認為楊宗樺家最適合。

決定在導演家拍之後,美術指導黎山源在空間裡聚焦角色情感。楊宗樺的媽媽原本還想先整理一下,卻立刻被美術阻止:「千萬不要動!」那些娃娃、雜物、被塞滿的角落,都是這個家珍貴的紋理。楊宗樺事後回想,看著自己家堆滿東西、架著燈具,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一個從自家浴室長出的故事,竟然回到自己家裡拍攝。更有趣的是,拍完之後,客廳只剩下一張餐桌。電影不只記錄了生活,更反過來改變了生活。

《小房革命》中的場景,正是導演楊宗樺的家。
《小房革命》中的場景,正是導演楊宗樺的家。

連澄直白特質演活小房,導戲不靠指令跟著兒童演員走

如果說《小房革命》哪一件事最難?那會是讓觀眾同理主角小房。導演楊宗樺談到試鏡時,連澄一出現,就是最亮的那一個。「一看你就知道,就是要找她。」連澄打動他的,不是表演技巧,而是一種很難模仿的氣質:直白。連澄見到導演時,不但不怕生,還會主動貼過去,滔滔不絕講自己的各種故事。楊宗樺知道,小房這個角色需要不太世故的,必須是很直、很真的孩子。

連澄拍片時才八歲,比原先劇本角色設定小兩歲,在表演老師陳湘琪與徐華謙的建議下,劇組替她多做了幾次壓力測試,確認她能不能撐住拍攝。連澄一次又一次接住那些高壓場面,正式開拍前,又進行了超過十次排練,要讓她熟悉角色、熟悉空間、熟悉整個家。最讓導演感動的是,連澄回家後會把劇本錄成音檔反覆聽,睡前一遍遍播。等到真正進片場時,她已經把整個故事吃進去身體了。楊宗樺直說:「我真的遇到了一個天使演員。」

不過,連澄畢竟是兒童演員,楊宗樺在拍攝中最大的體悟是,不要命令孩子完成指令,而是跟著演員走。他說,陳湘琪老師在第一天拍攝時提醒:「不要把孩子鎖在我們的指令裡,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我們來跟著她。」這句建議讓他導戲方式徹底改變。孩子不懂專業術語,就得用聽得懂的方式來溝通。即使拍到第九個 take,團隊也不能有任何負面情緒表露,要鼓勵、再慢慢引導。導演特別要求片場維持在平和狀態,因為現場若有人大聲,小孩就會嚇到。安全感的建立,讓小房真正能夠活在故事裡頭。

金馬獎最佳新演員胡智強與連澄在《小房革命》飾演一對兄妹。
金馬獎最佳新演員胡智強與連澄在《小房革命》飾演一對兄妹。

「哥哥」胡智強沒戲拍先睡上鋪,睡醒亂髮根本就是這家人

由金馬獎最佳新演員胡智強飾演的小房哥哥,是撐住整個家庭氛圍的重要角色。楊宗樺很早就決定要找他,兩人是多年同學與好友,只要胡智強在場,自己就會安心很多。哥哥一角並不容易,他不能只是功能性地欺負妹妹,他得像一個真正在這個家裡長大的少年。導演跟胡智強溝通時,沒有要求他降齡硬去證明「我是高中生」,而是希望他以成為「哥哥」作為優先任務,只要角色成立,一切問題都能克服。

好笑的是,開鏡那天胡智強明明還沒戲,卻先跑來片場。開鏡完直接睡在上鋪,等楊宗樺再看到他時,他頭髮亂翹、睡眼惺忪地下樓拿早餐,他傻眼說:「你根本已經像是住在這裡的一家人。」那一刻,他知道,胡智強已經進去角色了。

所有演員們一同排練,讓《小房革命》表現得格外親密真實。
所有演員們一同排練,讓《小房革命》表現得格外親密真實。

排練過程中,胡智強還扮演了很重要的「帶小孩」角色。楊宗樺告訴他,你要讓連澄知道你是她哥哥。從排戲開始,兩人就是直接用角色關係相處,不再是連澄和胡智強。片中兄妹之間的日常互動,就是在排練時慢慢玩出來的。這讓《小房革命》的家庭衝突不是設計出來的戲,而像真實家庭相處累積的摩擦。

餐桌上的吵架戲最難,關鍵台詞湧現導演爆哭

《小房革命》餐桌戲的家庭爭執是故事關鍵。早在研究所讀本課裡,楊宗樺已反覆調整練習,建立出最精準的角色動機與戲劇結構。真正開拍時,很多眼淚與情緒,不再是動作指示,而是演員走進角色後,自然而然的反應。

然而,兒童演員不可能一直重拍。楊宗樺很清楚,餐桌戲一結束,再拖情緒會冷掉。他當下憑直覺立刻決定,直接進房間搶特寫。進房後,他要連澄選一個最愛的抱枕,抱著它,把它當成傾訴對象,再提醒劇本關鍵台詞:「為什麼家裡不能一起吃飯?」簡單的引導,連澄情緒一下子全部湧出來。楊宗樺回憶,自己在監看螢幕爆哭,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小女孩的真心。

導演楊宗樺透過娃娃引導,讓小演員連澄能夠有情緒共感。
導演楊宗樺透過娃娃引導,讓小演員連澄能夠有情緒共感。

對楊宗樺來說,這次拍攝最珍貴的。不是設計好的戲成功執行,而是角色長出來的「驚喜」。像小房在後段自己脫口而出的台詞:「我們家都吃便當」,是到了角色、空間與故事都已經完全進到她身體裡之後,才自然長出來的句子。

楊宗樺更分享以往拍戲,在後期製作時,常常會因為事前準備不夠完整,必須補救;但這次《小房革命》竟然還有餘韻和空間享受。他興奮說著:「我覺得超美好的!以往的拍攝,我常要想盡辦法救。可是這一次,我一直去找到新的可能性。」楊宗樺形容這像「寶物」,這一刻,正是楊宗樺作為導演一直都在找的東西。

沒有哪個家庭比較好,而是每個家都有自己的愛

談到《小房革命》最想傳遞的核心,楊宗樺講得很清楚:「我不想拍成階級差異,也不想讓觀眾把焦點放在『哪一個家庭比較好』」。他進一步解釋,「每一個家會有每一個家不同的吃飯方式。有人是坐一起吃,有人是坐很分散,有人是不同時刻吃。每一個家的吃飯方式不同,沒有誰的家比較有愛。」

這句話可以視為電影最重要的註解。小房家和朋友小齊家之間的差異,並不是用來做道德評判;而是讓觀眾看見:有些家庭會把愛放在儀式感裡;有些家庭則把愛藏在凌亂與不擅表達之中。小房想要一張餐桌,但是內心渴求想把大家聚在一起。這份願望是楊宗樺在重新靠近家庭後,對「家」這件事長出的理解。

楊宗樺不只是《小房革命》編導,他曾參與《小緯回來過,在他離開之後》的演出,如今他沒有把演員的自己丟掉,反而把那份對表演與情緒的理解,帶進導演工作裡。現在的他同時在國小擔任藝術老師,也持續在拍片創作。某種程度上,《小房革命》改變了他和家人之間的關係,也讓他更確認,自己會繼續往導演的路走下去。

最後,大家有沒有一直在這張餐桌上吃飯,也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楊宗樺相信「家是可以重新靠近彼此的」;而他用拍片,實現了願望。

到公視+ 看《小房革命》

採訪撰文/陳宏瑋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吳小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