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島嶼我的家》在第三季,以跪父樂團的吟唱劃開蔚藍大海,片頭即以遼闊的歌聲,道出本季主題《大航海》。主唱陳韋岡強而有力的聲音,每一共振都蘊含飽滿的勇氣,好似述說著來自遠古的智慧:「海洋不是阻隔,而是連接島嶼的道路。」

有別於第二季經由原住民女性開展的《女人島》,第三季回望「海洋」,更直接地追本溯源:透過臺灣原住民音樂人的視角,追尋這南島語族的發源地,串連起文化及音樂共性。

導演阿洛,身為阿美族後裔,於節目首集特別帶入了敘事性故事:引用自先前所拍攝的音樂微電影《氣息Sasela’an》,描述阿美族始祖傳說和南島航海起源。而在那指南針尚未發明、僅能以觀星讀風開山過海的遠古,阿洛一直在思考:「為何祖先甘冒風險航向未知?」這個疑惑,也因此成為第三季的母題,「其實,也有很多人問我們這個問題,後來我得到了一個很好的結論就是,一般人認為路走到盡頭就是盡頭了,但是對於原住民來講,或是以前的島嶼人,他們認為,海其實就是一條路。」

街訪結果出爐:最了解南島的居然是個澳洲人?

阿洛說,南島語族有一個共通的信仰:「當你不知道前路要怎麼走的時候,就回頭看,因為回頭的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你的祖先、你的歷史是什麼,於是你再轉身,就能清楚自己的方向。」猶如夏威夷音樂人Israel Kamakawiwoʻole的專輯《Facing Future》,封面是他不露臉的背影,「就是說,你要知道你所有最美的東西,是來自於背後。」

第三季《大航海》以嘉賓背影為主視覺,呈現回望歷史、尋找自我的深意。

節目首集亦透過一名台東馬蘭部落的耆老Laway,深情地訴說出阿美族人對海洋的愛與敬畏。有趣的是,阿洛又特意將鏡頭拉回城市街頭,隨機訪問群眾對臺灣原住民和南島語族的認識。然而在這同一時空的赤裸對照下,阿洛無奈苦笑,「沒有想到最後最了解南島的,是一個澳洲人。」

根據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的報導顯示:「南島語族是總人口數近四億人的龐大族群,其分布範圍北到臺灣、南到紐西蘭、東到復活節島、西到馬達加斯加。臺灣是南島語族分布的最北界,目前官方認定的原住民族共有十六族,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語言,在整個南島語族十個主要語言分支中,臺灣南島語就佔了九個分支,其語言多樣性與存古性為世界少見。」

《你的島嶼我的家》第三季《大航海》首集前往台東馬蘭部落,拜訪一生守護海洋的阿美族耆老 Laway,分享如何以傳統工藝打造竹筏。

何為臺灣歷史?如何作為這座島嶼的一員?「因為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成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活活潑潑的好學生,沒有臺灣歷史,頂多就是臺灣四百年,那四百年前我們的祖先,難道是非人嗎?」

必須先面向歷史,才能找到自己,「不是只有原住民,我覺得整體的臺灣人對於自我認同,本來從小就是很動盪。」於阿洛而言,所謂的臺灣文化,即為原住民文化、閩南文化、客家文化、新住民文化……所有族群的總和,如同Laway所說:「島是船,同舟一命。」

Laway也說,當人們真實地擁抱這些文化時,就會排除很多不穩定性,因為臺灣就是這樣一個充滿包容的島嶼:「其實真正的島嶼人的DNA,應該就是勇敢,我們就是要勇敢啊!」

阿蘭AC(左)跟舞思愛(右)於節目中一起獻唱阿美族傳統歌曲。

南島語族對同性議題的包容: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一個中間的

此外,第三季《大航海》分別邀請了阿美族的舞思愛和阿蘭AC、卑南族的安懂和跪父樂團,以及排灣族的舞炯恩和žž瑋琪,以音樂為航道,航向幾千年前祖輩曾航行之路,去到紐西蘭、菲律賓及夏威夷三地,探訪當地的原住民音樂人Tipene Hamer、Talahib樂團和Kalani Peʻa,追尋並連結「你的島嶼我的家」。

此次阿洛期望聚焦原住民音樂人的「創造力」,因此邀請的嘉賓,皆具備創作背景,而三組音樂人所造訪的「島嶼家人」,亦各別帶出不同音樂特性。舞思愛和阿蘭AC,代表的是新世代音樂創作人,「他們是當代的阿美族,所謂的『都市原住民』,比較面向流行音樂,那紐西蘭毛利音樂人Tipene Hamer是饒舌歌手,同樣是流行音樂,就是希望他們兩個,能夠去認識毛利音樂人怎麼把原住民文化融入創作。」

紐西蘭毛利歌手Tipene Harmer(中)將母語、祖先吟唱與現代嘻哈完美融合,讓舞思愛(左)、阿蘭AC(右)非常驚艷。
卑南族建和部落的跪父樂團,將傳統部落歌謠結合現代編曲,傳承文化並連結土地情感。

而菲律賓Talahib樂團是關注勞工人權、原住民議題的倡議樂團,阿洛特意安排安懂和跪父樂團與之交流,「對於一直在維護部落傳統文化的草根樂團跪父來講,我覺得某種程度就有一個非常相知相惜的感覺。」

最後一組舞炯恩和žž瑋琪,阿洛則期望兩人與曾獲四屆葛萊美獎的Kalani Peʻa 交流時,能夠在過程中更深刻的體認到,原住民音樂人是如何憑藉自身文化的獨特魅力,最終能站上那面向世界聽眾的主流舞台。同時,此組合更意外帶出了南島語族間的文化連結,即便相隔千里、相離千年亦難以切割,「因為舞炯恩跟Kalani Peʻa都是跨性別的音樂表演工作者,都在面對自我認同。那南島原住民的視角裡、文化裡,如何看待同志這件事,也是很好的。」

相對於漢人社會,阿洛發覺傳統原住民文化,對同性議題即展現更寬廣的包容力,「夏威夷原住民文化裡面,他們認為整個社會結構,本來就要有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一個中間的。這個中間的人,他們有一個專有名詞叫『Mahu』。」如守護者般的「Mahu」,為社會帶來平衡;同時作為高靈性群體,折射出更深層的藝術天份,「然後在排灣族裡也有一個單詞,將同性別友好的關係叫『adju』。」阿洛表示,「adju」在傳統上指的是生理女性情誼,然演變至今,亦作為部落中不符合傳統陽剛男性之間的暱稱,體現原住民文化之於性別的多元認同。

「但這件事情,對夏威夷的Kalani Peʻa來講是很自然的,因為他們覺得這不是一個需要拿出來討論的東西。他從舞炯恩身上可以看到那種,臺灣對於認同的壓抑,但台灣是亞洲第一個同婚合法的國家,他也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前衛的。」

排灣族的舞炯恩(右)與 žž瑋琪(中)遠赴夏威夷茂宜島,跟四度榮獲葛萊美獎的歌手Kalani Peʻa(左)交流。

展現不卑不亢卻擲地有聲的自我認同

除了找來一輩子守候海邊的造船耆老Laway,阿洛亦再次邀請恩師少多宜・篩代,施展其作為阿美族音樂家、傳統樂器製作者,對於阿美族傳統樂器的豐厚技藝,「他也是用他的一輩子在做這件事,又是一個深情的老人。」

少多宜在第一季裡教了A-Lin鼻笛,此次則帶著舞思愛和阿蘭AC,將製作口簧的所有傳統技法,從採集材料到削製竹片扎扎實實走了一遍。過程濃縮至節目僅十幾分鐘,實際拍攝卻達六個小時,阿洛既揶揄又敬佩地說,「老師堅持不能縮減!」談起恩師的阿洛格外開懷,笑說老師在現場都用唱的在罵他們:「他用母語邊教邊唱,就是在說自己到臺北,白浪(漢人)都花很多錢請他去教樂器,都不知道我們這些阿美族孩子在幹嘛,就一直罵一直唸,唸到後來我們都很難過!」

怒其不爭的反面是濃厚的愛意,對傳統文化的敬愛、後輩族人的關愛。而幾個人被唸到難受不已,換個角度來看來亦是對老者的不捨,「他已經七十幾了,你就會很珍惜,有這樣一邊唱歌一邊能做出這些傳統樂器的人,像這樣的老人家還會有幾個?」

舞思愛(中)跟阿蘭AC(左)前往都歷部落向少多宜·篩代(右)學習製作阿美族傳統樂器口簧琴。

問阿洛期望節目為社會大眾帶來何轉變?「我自己老實說,我不是想要去做轉變,我只是想要傳達一個美好的訊息:如果你也知道用這種角度來看我們自己跟臺灣,看世界,會變得不一樣。」如同她在Tipene Hamer、Talahib樂團和Kalani Peʻa身上看見的:不卑不亢且擲地有聲的自我認同,「他們的自我認同都非常非常強,可以感覺他們很Strong,甚至展現在他們的創作、生活,還有整個人格特質。他們很懂得用自己的媒材、文化論述,去彰顯自己的特殊性。」

強而有力的生命力根源,來自於對自身歷史/文化的認知和敬畏,「我不敢說臺灣所有原住民,但是如果我們這個節目有一點點價值的話,希望大家可以更有自信地去看待自己的存在,更有能力從自己的文化裡面找到養分,然後當不知道怎麼走的時候,就盡可能回頭,去了解自己,走得更坦然。」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吳小瑾
圖片/阿洛無限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