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的台日青年,碰面後的第一個行程,不是坐下來喝咖啡,而是並肩走在人來人往的台北大稻埕老街上。這是日本NHK製作人細川啓介刻意安排的場景。初次見面的,是日本聾人舞者SOMA與台灣特技舞者RYO。

「如果兩個人一見面就去咖啡店坐下來,面對面可以看嘴型,溝通應該會蠻順暢,」細川啓介說,「但我們希望讓RYO體會,原來跟一個聽不到的人溝通,是有難度的。並肩走在路上,沒辦法一直讓對方看到你的嘴型,周圍人又很多,在這樣的狀況下,你要怎麼跟對方溝通?」

SOMA和RYO年齡相仿,一個人用手語、一個不懂手語;一個說日文、一個說中文。在台灣公視與日本NHK首度合製的節目《初見出遊趣》中,兩人用三天兩夜,從台北到宜蘭,最後一起跳完一支舞。

這趟旅程的終點,細川啓介早在選角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

SOMA(右)和RYO,一個人用手語、一個不懂手語;一個說日文、一個說中文,兩人在用三天兩夜認識彼此。

拍身障節目不想說教,用實境秀看見不同族群樣貌

起點,是他心中一個放了很久的課題。

「NHK一直有很多福祉相關的節目,以身心障礙者或少數族群的人為對象,我們做了蠻長時間,但那些節目好像只是為了特定族群而做,觀眾也只有這群人在看。一般人還是不太能了解這些當事人遇到什麼挑戰、面臨哪些課題,很可惜。」

擔任電視節目製作人多年,細川啓介很清楚,雖然節目製作立意良善,「但只要變成有說教意味,過度把想傳達的訊息浮上檯面、刻意去提的話,觀眾是不會看的。」

公視與NHK首度合製節目《初見出遊趣》,讓來自日本的聾人舞者SOMA(左)與台灣特技舞者RYO(右)走訪台灣老街、夜市、傳藝中心,感受台灣文化風景。
公視與NHK首度合製節目《初見出遊趣》,讓來自日本的聾人舞者SOMA(左)與台灣特技舞者RYO(右)走訪台灣老街、夜市、傳藝中心,感受台灣文化風景。

於是,NHK嘗試換一種方式:讓一位身心障礙者或少數族群,和一位一般人結伴旅行,沒有彩排、沒有套招,也沒有腳本,「是真正的實境秀。年輕人比較喜歡看綜藝娛樂節目,我們想用diversity的方式來呈現,吸引年輕觀眾。」

2022年,節目第一集播出,由一位坐輪椅的女大學生與一位練空手道的女大學生搭檔,兩人擦出的火花讓節目受到好評;2023年開始,節目正式系列化,陸續邀請盲人、失去雙臂者等不同背景的參與者拍攝。

與台灣的緣分,則始於2024年的「Best of INPUT」世界公視大展精選,細川在活動中認識台灣公共電視團隊,便聊起合作可能,因此得知公視長期推動手語相關計畫,雙方一拍即合:於是這一次,主角是一位聾人,和一位聽人。

先決定結局再選角,最大挑戰是語言隔閡

手語,是合作一開始就確立的必要元素。但跨國製作,本身卻隔著一道語言的牆。

「已經有語言障礙,再加上一個用手語、一個從來不用手語的人,這又是另一種障礙,」細川啓介說,「該怎麼讓兩個人有機會跨越語言障礙?我們希望找到一個共通點,讓節目出現亮點。」於是便有了旅途結尾,SOMA與RYO一起完成的那支手語舞蹈,「他們初次相遇才三天,但在結束的時候,可以共同完成一項作品,讓ending變得美好。」

細川啓介坦言,沒有腳本的實境節目,一切充滿未知,「這兩個人會怎麼發展、有哪些曲折的過程,我們完全不知道。但先把目標設定好,過程中會比較安心一點,就算吵架都沒關係,至少最後能夠一起完成作品。」

SOMA第一次來台灣,靠著活潑性格,很快和RYO打成一片,跨越國籍和語言隔閡,成為朋友。
SOMA第一次來台灣,靠著活潑性格,很快和RYO打成一片,跨越國籍和語言隔閡,成為朋友。

而最重要的選角,日本NHK在眾多聾人舞者中選中了SOMA。他沒來過台灣、對一切充滿好奇,頂著一頭金髮、身形高挑,乍看卻有些冷酷,「但實際跟他講話,會發現他是一個很單純的男生,反差感非常強烈。」

選定SOMA後,為了創造角色之間的火花,台灣公視推薦了同樣身為舞者的RYO,更巧合的關鍵是:RYO竟然會說一點日文。

「第一次跨國合作是非常、非常大的挑戰。如果找了一個不會手語、也不能用日語溝通的人,現場要透過很多層溝通,這是我們從來沒有嘗試過的。」細川啓介解釋,若光是中日文來回溝通就耗掉太多時間,手語恐怕更難自然地進入兩人的對話中。

從選角開始到敲定人選,台日雙方大約花了三個月時間,拍攝前,製作團隊只交代一句話,「不要做任何準備,人到就好。」盡可能讓兩人在鏡頭前以最真實、自然的狀態演出。

三天兩夜自然互動,好奇感引出「手語和手勢」關鍵提問

這趟旅程,從台北迪化街、夜市、貓空纜車,一路到宜蘭馬場、傳統藝術中心。行程的規劃,既要有旅遊實境節目的吸引力,也得為兩人的關係鋪路。

細川啓介説,景點安排也有巧思,必須符合三天兩夜可以抵達的範圍,還得考慮新鮮感,找出讓台日觀眾看了「下次也想去」的地方,「如果帶外國朋友來,你會想帶他去哪裡?」製作團隊問RYO,便有了節目裡呈現的老街、夜市和玩布袋戲。

雖然存在國籍和語言差異,但在三天兩夜旅程中,RYO越來越靠近SOMA的世界,開始學習手語、理解聾人的生活處境。
雖然存在國籍和語言差異,但在三天兩夜旅程中,RYO越來越靠近SOMA的世界,開始學習手語、理解聾人的生活處境。

「這節目最大的特點,就是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常常拍了很多畫面,到後來都必須剪掉,有些畫面很美、很漂亮,但我們更重視兩個人之間的交流、互動,所以只能割愛,把更多篇幅留給屬於這兩個人的故事。」

至於節目最核心主題「手語」,也無法事先安排呈現方式,只能靜待火花產生。例如,當RYO問SOMA,「手語和手勢有什麼差別?」這一問,正好映照出兩人之間原本的距離,也反映聽人對聾人處境的陌生,觀眾才得以透過自然發生的提問,和SOMA與RYO一起踏上這段跨越隔閡的旅程。

結果三天下來,兩人熟得比預期還快,「某種程度上,這對做節目有一點困擾,因為他們好像很早就認識,」細川笑說,「但沒關係,就讓他們這樣下去,看兩個人可以好到什麼程度。」

聽不見要怎麼跳舞?SOMA示範「以身體感受震動」

從初見時的陌生,到願意理解彼此的朋友,當RYO問SOMA,「你聽不見要怎麼跳舞?」沒想到SOMA回答,「我是用身體去感受震動。」這段對話,也成了最後那支舞的伏筆。三天裡,RYO幫了SOMA很多,SOMA想表達感謝,便把自己編的手語舞蹈教給RYO,讓他親身體會,用身體感受震動是怎麼一回事。

旅程最後,兩人一起完成一支手語舞蹈,互相傳達再見並不代表不再見面,而是期待下一次相見。
旅程最後,兩人一起完成一支手語舞蹈,互相傳達再見並不代表不再見面,而是期待下一次相見。

「我們只設定好舞蹈教室的場地,就讓他們自由發揮。SOMA其實可以挑比較簡單的舞,但他很有心想把手語加進去,他們現場練了將近三個小時。」SOMA選的歌,歌詞說的是:這並不是再見、不再見面,而是為了下一次即將相遇,而說再見。這支舞在節目尾聲出現,彷彿是他精心挑給RYO的離別禮物。

「第一天見面的時候,兩個人還有一點距離,不知道該怎麼接近對方,最後卻可以合體演出,整個距離感都沒有了。」SOMA教會RYO用手語跳舞,傳達的不只是語言,更嘗試讓對方理解自己的心,「因為要共同完成一件事情,就一定要面向對方,也必須藉由這個過程面向自己。作品最後好或不好,我們不知道,但希望兩個人都可以更加面對對方,同時也看到自己。」

不只SOMA教RYO手語,做為特技舞者的RYO,也教了SOMA如何後空翻,透過交流彼此專業,拉近兩人間的距離。
不只SOMA教RYO手語,做為特技舞者的RYO,也教了SOMA如何後空翻,透過交流彼此專業,拉近兩人間的距離。

因為節目搭起的緣分,SOMA和RYO成為朋友,不久前,他們才在福岡碰面,繼續新的旅程。細川啓介說,這其中最打動人心的,是來自不同國家、使用不同語言的兩個人,願意花時間、用盡辦法靠近彼此,重複溝通到讓對方理解為止,「現在是一個講求效率的時代,什麼事都交給AI決定、AI幫人解決,凡事效率掛帥。但他們卻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讓對方聽得懂,努力地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這才是溝通真正的本質。」

RYO(左)在活動上分享,和SOMA成為朋友後在福岡碰面,右為製作人細川啓介。(圖: TICFF)
RYO(左)在2026台灣國際兒童影展上分享,和SOMA成為朋友後在福岡碰面,右為製作人細川啓介。(圖: TICFF)

溝通的起點是好奇及傾聽

在細川啓介看來,溝通的起點,是好奇心,以及想傾聽對方的心意,「就算知道對方不一定能馬上理解,但還是努力去溝通,到最後發現對方竟然理解了,這種感動是非常大的。」

旅程開始前,兩人之間隔著好幾道牆:一個聽不見,一個不懂手語;一個說日文,一個說中文,連並肩走在街上,都得費力摸索溝通方式;旅程結束前,在舞蹈教室裡,SOMA用身體感受音樂震動,RYO跟著他的手語,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學。

語言的隔閡或許很難消失,但卻擋不住兩顆想靠近的心。

原來,要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從來不只靠耳朵。

到公視+ 看《初見出遊趣》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