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熱血高中生,一支挑戰社會成見的建中管樂隊。電影《進行曲》屏棄青春校園片常見的愛情公式,將故事聚焦在三名少年的衝突和對立、扶持與成長。導演姜瑞智說,「那是一種屬於男人之間的浪漫。」

劇本開發自監製兼任編劇的陳慧如。對於故事基調設計,她表示,能於其中看見兩個吸引觀眾走進電影院的元素:一是題材對女性受眾的吸引力,二是「行進管樂」的大場面具備在影院播映的優勢,「現在的電影產品很難做,怎麼讓觀眾不會想著等OTT出來再看,就要有足夠的動力。」

(本篇專訪有多處爆雷,建議看完電影後再閱讀)

《進行曲》以建國中學管樂隊的真實背景為基礎來發想劇本。

早在《痞子英雄首部曲》之時,她就結識了監製陳鴻元。然而陳鴻元坦言,一開始陳慧如找上他時,他是質疑的:這個故事到底要講什麼?為什麼要看一群「人生勝利組」比管樂?比輸了又如何?不是照樣考台大、出國唸書?「但也就是這一點,我找到了故事想要講的核心:如果你被貼了一個標籤,你就是社會菁英,那你敢不敢撕掉這個標籤,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陳鴻元說。

音樂召喚時代記憶,也替角色傳遞心聲

故事背景設定於1991年、解嚴不久的台灣社會,校園處處是剛冒出頭的自由氣味,也正是經濟起飛、蓬勃發展之時。電影一開始,林強〈向前走〉唱著:「朋友笑我是愛做暝夢的憨子/不管如何路是自己走/喔再會吧/喔啥咪攏不驚⋯⋯」歌詞旋律唱出故事主題,宛如古早味音樂錄影帶般的畫面,則建構一條時光隧道,帶觀眾穿越回90年代的世界。

姜瑞智分享,片頭特別加入當時的新聞畫面,如台灣於90年代的職棒熱潮,「我覺得拍年代,是要把那個共感找回來,也就是流行文化的共感。」片中,流川(劉育仁 飾)和小流氓阿寬(賴宥成 飾)為追女孩而起爭執的冰果店,還有曾是主流大眾娛樂場所、如今已沒落成小眾愛好的唱片行,皆為連結90年代共同記憶的象徵。

冰店場景還原早期學生放學後聚會聊天的共同回憶。
冰店場景還原早期學生放學後聚會聊天的共同回憶。

而滾石唱片除了授權〈向前走〉,亦與《進行曲》投資合作,其旗下歌手張信哲、趙傳、蘇慧倫⋯⋯各個皆為90年代華語樂壇巔峰時期的代表。陳慧如將〈向前走〉的精神貫穿全片,「包括中間的蒙太奇,還有最後大賽吹的管樂曲,然後最後是李浩瑋新版搖滾版的〈向前走〉,就片頭和片尾有個呼應,一個舊版一個新版。」

另外如冰店搭配了林強〈春風少年兄〉,呼應流川在追女孩的情節;唱片行播放周華健〈不願一個人〉,反映流川孤獨寂寞的心聲,才欲以竊盜惹事,引起父母關注。至於蘇慧倫那首展現青春靚麗少女的動感舞曲〈追得過一切〉,則是陳慧如思慮再三挑選出來的,「蘇慧倫是我們當時那個年代眾所皆知的女神,就所有高中男生、大學男生都非常喜歡她。然後這首歌又幾乎是跟『城市少女』相匹敵。」

除了主題曲《向前走》,90年代的經典流行單曲貫穿全片。
除了主題曲《向前走》,90年代的經典流行單曲貫穿全片。

建中管樂隊於總決賽所吹奏的歌曲,除了將〈向前走〉融入其中之外,〈四季紅〉、採茶歌等濃厚台灣氣味的旋律也被編寫進去。陳鴻元表示,這首決賽歌曲不可能後製,因正式開拍前,演員和管樂隊就必須將整場決賽表演都排演熟練,「劇本基本上都還在改,音樂就定下來了。」電影中每一首歌都成了靈魂,既是召喚時代記憶的媒介,亦是傳遞角色幽微心聲的話筒。

管樂隊就是《春風化雨》裡的羅賓威廉斯

片中,流川站上書桌對著班導高喊:「O Captain! My Captain!」情節致敬了反傳統教育體制的經典電影《春風化雨》,當中學生為表達對老師約翰基廷(羅賓威廉斯 飾)的敬意而高聲呼喊。而流川的舉動,像種遙相呼應。陳鴻元分享,劇本開發時他們就為此討論過,「其實《進行曲》就是另外一部《春風化雨》,但是我們沒有羅賓威廉斯,我們的羅賓威廉斯就是這個管樂隊。」

片中出現反傳統教育經典電影《春風化雨》的台詞。
片中出現反傳統教育經典電影《春風化雨》的台詞。

陳慧如以「三幕劇」的結構撰寫劇本起承:第一幕各種對立與碰撞,第二幕進入叢林探險,最後一幕完成自我追尋。從第二幕進入第三幕前,需要一個化解阻撓的轉折,因此設計了讓江浩(牧森 飾)帶領管樂隊,於考試期間號令眾人,出其不意地吹響抗議的號角,以管樂代替他們說出「想要參加比賽」的決心。「那場戲的靈感,就是從《春風化雨》的學生站上書桌的情節來的。然後流川喊『My Captain!』那場,是導演把它從後面往前拉,讓整個故事拉得更緊密一點。」陳鴻元說。

姜瑞智補充道,「流川是高材生,又是天才,我就想說我自己生命中遇過很多朋友,都是在看電影學英文,所以把他那一段單獨往前拉,可以順便建立一下人設。本來它是在比較後面。」

劉育仁所飾演的流川,性格桀驁不遜。
劉育仁所飾演的流川,性格桀驁不遜。

不同樂器呈現社會階級,反既定印象呼應電影

江浩出身中產家庭,自出生起就背負著父親(李李仁 飾)要他考醫科、當醫生的期望,是人人眼中的「好學生」。然而,好學生不想再當好學生,因為好學生「沒有資格」擁有興趣喜好。因此,江浩的成長就從撕掉「你只能與你不能」的標籤開始,原本的他總無條件順從,到後來獨當一面、成為管樂隊的領袖。陳慧如表示,設定江浩在隊內負責吹小號,即為領袖的象徵,「小號是整個管樂隊的靈魂,也是裡面最難的一個樂器。江浩選了一個最困難的樂器,預示劇情也是角色性格。」

牧森所飾演的江浩,藉其選擇的樂器小號以預示他的成長。
牧森所飾演的江浩,藉其選擇的樂器小號以預示他的成長。

陳慧如特意藉由江浩和流川,以及管樂隊學長、家裡專吹「西索米」的邱太成(余杰恩 飾),三人不同出生背景,做出社會階級的隱喻,「建中是公立學校,大家都是靠成績考進去,就會有不同社會階級。在這種潛設定裡面,它可以更貼近觀眾。」牧森、劉育仁和余杰恩,正式開拍前已進行了半年的管樂訓練。實際上定角前,陳慧如還為選出的十一名演員安排了六週的表演課,當時誰演誰皆尚未定案。

姜瑞智分享,原本大家都將牧森定調在狂傲不羈的流川,「牧森那時候留的是浪子頭,他那時候的表演滿狂野的,像匹狼,表演有侵略性。然後我就在想,他這麼像流川,如果不讓他演流川,會不會很有趣?」對余杰恩也是同一個思考邏輯,實際年紀最小,外表溫順像江浩,「如果不讓他演江皓,讓他演學長邱太成,就是最小的演最大的,是不是也有一個反差感?」反既定印象,也似呼應整部電影。

余杰恩飾演學長邱太成,實際年齡卻是三人中最小的。
余杰恩飾演學長邱太成,實際年齡卻是三人中最小的。

管樂演奏難在拍出「秩序美」,角頭戲增強戲劇張力

片尾高潮的總決賽,江浩代替受傷的流川,做出表演最後的後空翻大絕招。而前期劇情,管樂隊隊員一起看美國藍騎士管樂團(Blue Knights)的表演影帶,其中一段表演者摔傷頸椎的畫面,即為「大絕招很危險」的伏筆。陳慧如特別分享,「那個Blue Knights表演影片是去談了授權。可是那個摔傷的畫面,是我們自己額外拍的,然後做舊處理,塞進去原影片。」

對於行進管樂的表演場景拍攝,姜瑞智認為,難度在於它的秩序美,「它不像《角頭》就是亂,然後拍一個遠景就覺得很壯觀。要讓這群人很工整去完成一個隊形的變換,鏡頭要跟這些隊員配合,同時要拍出秩序美。所以難在鏡頭如何把它拍出一種活力,讓觀眾不覺得是在看紀錄片。」

姜瑞智將鏡頭融入行進管樂複雜的走位,以呈現華麗的秩序美。
姜瑞智將鏡頭融入行進管樂複雜的走位,以呈現華麗的秩序美。

《進行曲》中也能看到「微角頭」的場面。實際上,黑道情節的設計,原是陳慧如對於第二幕進入叢林探險所安排的隨機事件。姜瑞智另外將流川和流氓阿寬,為景美樂儀隊隊長爭風吃醋的橋段做前後串連,「這樣整個故事主角的命運綁更緊一點。」姜瑞智延伸補充,「角頭戲」有其戲劇性,而挑整劇情後,阻止建中管樂隊繼續參加比賽的「障礙」,則落到了主任(馬志翔 飾)一角上,其在故事中宛如權威的象徵、體制的代言人。

陳鴻元認為,「反派不一定是一個具象的人,有時是社會成見。」因此,那個看似「障礙」的主任,實則只是另一個「我是為你們好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存在。「我作為導演,個人最感動的,每次看都會小鼻酸一下的,就是馬志翔幫流川擋小流氓、滿身傷那個鏡頭。」姜瑞智說。

馬志翔所扮演的主任,實際為社會框架的體現。
馬志翔所扮演的主任,實際為社會框架的體現。

聊起另一同為「成見代表」的江浩父親,陳鴻元大笑說,「他(李李仁)看完片子非常生氣抗議,練了半天,給我剪彩蛋!」片中江浩與父親和解、坐河堤邊一起吹小號的「重頭戲」,最後被剪到了片尾Roll card。而李李仁為這場戲的小號演奏練了大半年,甚至另外自費請老師教學。姜瑞智跳出來直呼,「我原本放在正片裡!但Wolf哥(陳鴻元)提醒片長過兩小時很危險。可就是這些資深演員他們不會分角色大或小,是讓我很佩服的一點。」

李李仁所扮演的江浩父親,於片中與牧森有相當精彩的對手戲。
李李仁所扮演的江浩父親,於片中與牧森有相當精彩的對手戲。

許多幕後心酸都是未完待續,戲裡戲外皆在拼盡全力。然而,是否擔心青春熱血題材票房差?陳鴻元認為,「為什麼爭取冠軍?他們為什麼組成這個隊伍?都是『人』的關係,在講人的故事。我們知道行進管樂是不吸引人的,但我們怎麼讓這個故事做到吸引人,關鍵還是在劇本,把『人』寫好。」姜瑞智說,拍片像在做料理,什麼紅大家就做什麼,可鹹酥雞也會有吃膩的一天,總得換換口味,「你把它炒得更好吃,觀眾就知道你在做什麼。」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未來進行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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