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林孝謙執導、呂安弦編劇的韓國改編電影《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為台灣電影產業創造傳奇,全球累積票房達新台幣48億。不過,伴隨票房神話而來的,卻是排山倒海的各種批評:「渣男」自私的愛三觀不正、「備胎」牙醫最無辜、為愛殉情輕視了生命。
這些批評成了遺憾,但遺憾也成為了兩人再次翻拍韓國電影、創作《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核心思維,「當時我們單純很喜歡那個故事就拍了,但,其實我們沒有那麼嚴謹去思辨,所謂的改編,例如切入點,或是這個議題對當代觀眾的接受度。」
從《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直覺性創作,到了《陽光女子合唱團》轉為辯論循環,林孝謙和呂安弦在《與愛別離》、《五星級魚乾女》、《想見你》等多次合作中,從未進行如此尖銳的對決;兩人記取了「翻拍不能照搬」的前車之鑑,不斷自原版中抓出一個個提問重新審視,既要貼合原版,又不能背離當代價值。
其中關鍵的改編元素以一個提問開始:為什麼韓版設定小朋友是男生?


殺人犯的小孩如果是女性,很難被領養
《陽光女子合唱團》和韓版《美麗的聲音》相同,從嬰兒呱呱墜地、生日快樂歡唱聲響起,為電影拉開序幕:四方的牢房裡,不見監獄既定印象的室如懸磬,牆上貼著七彩圖畫,琳瑯滿目的玩具散落一地,要不是四個明顯穿囚衣的女囚,還以為只是一所再平凡不過的幼兒園。而鏡頭一轉,吹蠟燭的一歲小壽星是個女孩,名叫芸熙。
芸熙因早產待在保溫箱過久而患眼疾,離開監獄才能得到更完善的醫療,使媽媽惠貞(陳意涵 飾)不得不在未到法定之三足歲前,就提早將她送出,並進行後續的收出養程序。呂安弦在劇本撰寫階段,赴宜蘭和桃園女子監獄、收出養機構做了大量田調,得知於桃園女監中,攜子入監者有近二十人,並非特殊個案,「台灣收出養真的非常困難,我們去調查,說真的很難很難很難。」


重男輕女、延續家族/血脈的沉痾般思維,反映在了台灣收出養現況,「最容易被領養是男孩子,第二個是爸爸媽媽犯罪原因比較簡單的,如果是殺人犯的小孩,又是女孩,幾乎很難(被領養),要嘛送去育幼院,要嘛送去國外。」三、五歲會說話的小孩被收養機率低,因為已有認知,不易親近;重罪犯小孩同樣難被收養,因為害怕「壞基因」,「但也不能怪領養的這些人,他們要承擔他後半輩子所有的事情。」呂安弦淡淡地說。
田調過程的挖掘,令兩人驚訝又無可奈何。而林孝謙於是從中思索:在當代語境下,難道只有男孩值得被愛嗎?電影因此將小孩性別改為女孩,以投射超越血緣的愛、抵抗血脈傳承與性別的綑綁,「如果是男生,他某部分跟血緣的綁定,其實是很強烈的,例如傳宗接代的概念還是很深,但如果是女孩的話,這個東西可以被打破。」


母親不只給予生命,也會奪走性命
在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的著作《愛的藝術》中,將「母愛」比擬為《聖經》中的「應許之地」:大地孕化萬物,母親孕育生命。而「母性」,即為林孝謙和呂安弦此次改編創作的另一核心。
兩人同樣從提問開始:什麼是好母親?「母性這一點就在於,媽媽原本是給予生命的人,但安弦又設計了三個奪走生命的女性。」電影透過惠貞母女、玉英奶奶(翁倩玉 飾)和女兒以及宥芯(何曼希 飾)和母親,呈現三種不同母女關係的失能與辯證:惠貞給了芸熙生命,卻沒有給她健康的身體和成長環境;玉英奶奶不僅自私奪走兒子的生命,更在女兒心裡割下難以癒合的永恆創傷;宥芯母親對宥芯的棄養和漠視,同樣是種對生命的奪取,「當媽媽都是要學的,它其實不是一個瞬間的。」
呂安弦亦期望透過三對母女,描繪女人一生中的不同際遇,「因為它是女子監獄,講的是女人的故事,所以我們希望在電影裡面能夠傳達,女人從出生到最後老死的整個人生裡,利用不同的角色,去詮釋她們在不同的年紀所遇到的、所面臨的困境。」


罵髒話的詞全部變成RAP,合唱團選曲打破刻板印象
《陽光女子合唱團》結合宛如《機智牢房生活》的群像喜感,如阿珮(孫淑媚 飾)和阿蘭(安心亞 飾)逗趣的台式髒話,與王姐(鍾欣凌)所率領的另一派女囚,兩方人馬逞兇鬥舞、嘴砲互嗆;或如宥芯初入監時孤傲叛逆,被阿珮和阿蘭各種欺壓霸凌,可兩人在芸熙面前,都是天使般的阿姨。
不同於韓版《美麗的聲音》,《陽光女子合唱團》以歡樂喜劇為基底,既展現了易怒狂躁的監獄氛圍,亦刻畫人的多面性。呂安弦分享,這些設計皆源於多次田調觀察,「他們叫新來的人『新收的(sin-tsioh-ê)』,然後為了要樹立這個舍房的威嚴以及規矩,我自己判斷那是一種沒有安全感,因為大家資源很有限,就會變得很保護這個東西,所以一進來的新人,他們一定會想要把他『壓落底(ah-lo̍h-té)』。」
於其中所感受到的階級感,亦令林孝謙印象深刻,「她們不敢跟你對視,都是低著頭,我們在跟科員講話的時候,她們也會低頭背對你,好像進去後,她們整個自尊都被剝奪了。然後這個歧視感很強烈,會影響到她們出獄後。」




因此,群像配角的設計,也意在呈現對於偏見、成見的思索,「我們思考的路徑就是,她們是好人壞人?好人為什麼會來坐牢?她犯了什麼錯?她會保護自己嗎?她們有沒有劣根性?是不是只有男生才會搶地盤?那會不會是個偏見?」後續二人亦至更生人協會探訪,了解到更生人融入社會之不易。林孝謙無奈表示,「最恐怖的是,像這種攜子入監的媽媽,她的小孩長大之後,很容易會再進去。因為他就是在這個環境中,去孤兒院、育幼院,沒有人照顧,出社會自力更生,然後複製原來的路。」
而電影將傳統福音合唱團,扭轉為勁歌熱舞的形式,不僅放大了群戲的娛樂性,也作為一種對固化形象的拆解,「我們想要把合唱團的設定和歧視、偏見做連結,這就影響到選曲。」基督教聖詩〈奇異恩典〉銜接謝金燕〈練舞功〉;陶晶瑩〈姊姊妹妹站起來〉混搭孫淑媚饒舌,「大家都知道孫淑媚很會唱,那我就想孫淑媚還能唱什麼?而且那些詞都是她自己寫的,我們把她罵髒話的詞全部變成Rap。」
呂安弦分享,現代監獄的設計以矯正取代懲罰。他在監獄的佈告欄上,看到五花八門的各種活動照片,「他們每年會辦很多聯歡晚會,舞龍舞獅、樂團、做建築物,然後透過比賽可以加分,加分就會升級,假釋就容易過。所以一切都是為了出去,很努力在裡面表現好、學一技之長,其實都是為了回歸社會。」林孝謙補充道,「裡面真的跟大家想得很不一樣,很豐富。所以在這些田調中,我們才慢慢想說,如果把韓國改編成台灣,希望能夠傳達這些真實的狀態給觀眾。」


犯錯後的原諒交給命運,善與惡不會完全抵消
呂安弦原本安排,讓玉英奶奶在生命抵達終點之前,和女兒有圓滿的和解,可後來被林孝謙的罪與罰之辯證所推翻,「其實我們也不想美化做錯事的人,很多時候你做下去的瞬間,那個傷痕真的會刻在別人心裡一輩子。」
《陽光女子合唱團》是一部人性本善的電影,當中未見「純粹的惡」。角色之所以行惡,是因遇見了惡,而惡所催生之惡,並未全然消除善的存在,可善卻也無法與惡相互抵銷,這就是一種因果循環,人終究要為所行之惡付出代價。「你犯了錯,你就算在彌補,但彌補不代表一定要被原諒。」於是,呂安弦最終將玉英奶奶可否被原諒的決定權,交給了命運。
在整體溫馨逗趣的敘事中,電影也毫無避諱地將家暴、性侵、殺人等情節,以直接赤裸的方式呈現,「我們刻意拍出來,也是希望提供給大家去討論:受害者暴力反擊的尺度到哪裡?」宥芯可以報警,可她選擇開槍;惠貞捅一刀就好,但她補了三四刀,「我們在和檢察官討論的時候知道的,這些都是他們判刑判多久、會不會假釋的依據。」呂安弦進一步補充,「把坐牢的人拍得太可憐,感覺好像做錯的事值得被同情,反而會造成這些角色不可信。」


林孝謙和呂安弦繼續說起田調所聞點滴:「你知道收養真的很困難,一個小孩從監獄出來,要平安長大,不再回去監獄,太難太難了,這件事情讓我很害怕。我們原本以為攜子入監是個案,做田調才發現很多,他們裡面還有一個區域是給小朋友玩的小小幼稚園。有的小朋友年紀到了上幼稚園,真的會有一台娃娃車停在監獄門口,你會看到小朋友在監獄門口坐娃娃車,然後去上課回來繼續坐牢,很違和。」
《陽光女子合唱團》雖與原版主軸相同,核心卻截然不同,「我們也希望這部片可以再走遠一點點,不論是對收出養,對於性別議題或更生人,對於家庭、血緣,以及如何和別人相處、善待別人,希望透過這個片可以改變一點點都好。」
電影中一句獨白,道出故事核心:「即便我們犯了無法彌補的過錯,但我希望你要記得你還擁有愛人的能力。」林孝謙笑說,自己總被吐槽是個熱衷於逼哭觀眾的導演,「後來我發現好像不是故意要弄哭大家,是想讓大家卸下心防,就是你會覺得好像愛還是很重要,還是能感覺到自己有愛一個人的能力。」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壹壹喜喜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