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閱讀故事的習慣不同,對「爆雷」敏感的人絕非少數,但即使《我的英雄學院》總在開場白裡不斷提醒觀眾:「這是我們成為最棒英雄前的故事」,在漫畫連載與改編動畫的漫漫十年,既為這群堅強又努力的英雄幼苗們掛心,也持續反芻思考著何謂「最棒」與「英雄」的定義。

隨著原作漫畫於2024年完結,《我的英雄學院》動畫版也在2025年底劃下句點,不僅改編進度有計劃性地跟上腳步,也始終保持穩定的說故事品質:畫面精緻、敘事踏實、群像完整,幾乎沒有在龐大的篇幅中迷失方向。無論原作者堀越耕平或是動畫製作團隊,都以不急不躁的節奏,讓這部作品從熱血與成長的命題裡,沉澱出更複雜的議題與更成熟的情感。

從零開始的英雄:綠谷出久「ONE FOR ALL」

最新人氣榜中,不只主角與英雄們,敵人也上榜

回歸到《我的英雄學院》的世界觀:在「個性」普及率超過八成的現代社會,每個人天生就擁有能力。然而,主角綠谷出久卻是少數「無個性」的人,即使他從小仰望英雄,視英雄代表「歐爾麥特」為偶像,卻只能羨慕別人與生俱來的力量。不過機會總是來得突然,因緣際會下他繼承了歐爾麥特的能力, 從零開始,踏上成為「一」的起點。

雖然起初以略帶喜劇的基調來描繪,但也點出了「英雄」並非只活在華麗的戰鬥與掌聲之中,而是存在於汗水、犧牲與筋疲力盡中仍願意站起來的意志裡。「One For All」的傳承不是恩賜或奇蹟,而是願意為他人挺身而出的選擇。作者讓綠谷出久的成長看起來笨拙、痛苦,但真誠,親身演繹英雄不是因力量而偉大,而是因選擇而閃耀。不過作品的可觀之處,當然不只是守護著綠谷如何變強,周遭人們也同時在變化、進化,其中最難以忽視的,當然就是與綠谷一直處於微妙競爭狀態的青梅竹馬兼同學爆豪勝己。

爆豪勝己與奮進人帶來的爭議與啟發

爆豪勝己始終維持高人氣,這個角色凝聚的聲量,不在於他多討喜,而在於他多難以被討喜。在2024年官方舉辦的「World Best Hero」全球人氣投票中,以164.7萬票奪冠(總票數約612萬),在過去人氣投票中除了第一次被選為第三名之外,其他皆為人氣冠軍,卻也是始終充滿爭議性的人物。爆豪勝己能力強、天賦高,個性也霸道蠻橫,甚至在童年時期霸凌綠谷。既驕傲又敏感的性格,把脆弱以憤怒的尖刺包裝起來,於是,他的成長也遠比臭脾氣被大家關注。

爆豪始終在看著綠谷。不同於觀眾的視角,他發現他以為會永遠躲在陰影裡的人,突然站在光中;看著那個曾經瞧不起的人,逐漸變成與他並肩的人;理所當然覺得注定在「後面」的存在,一步步在他心中製造新的轉機與反思。爆豪的成長並非戲劇化的「改邪歸正」,而是一名少年面對「真實自己」的過程。當他承認自己的弱點、承認「對手」的強大、承認自己曾經造成的傷害,並化為實際行動,便能變得更好、更堅強,值得與夥伴一同奔跑。他的爭議過去不會消逝,不過作品始終有一個溫柔的命題:即使曾經走偏,只要願意改變,仍然能走回光裡。

另一方面,另一名英雄代表「奮進人」則是完全不同等級的爭議。他不只是脾氣暴躁,背後的問題牽涉到家庭暴力、優生學、精神傷害,甚至讓血親走向黑暗。對許多觀眾而言,他是難以原諒的角色。不過,你可以不需要喜歡奮進人,但這個角色設定仍值得玩味,現實也不會因為我們「不喜歡」某人,他的努力就自動消失。奮進人深知自己的錯誤與弱點,也知道可能永遠得不到家人的原諒,但他仍然選擇繼續在前線戰鬥。

作為英雄,奮進人永遠無法像歐爾麥特那樣笑著救人,帶給人溫暖,但他是用一種近乎絕望的方式燃燒發光。他不像爆豪可以重新開始,只能在原地試著彌補。英雄可能不是好人,但好人也不一定能成為英雄,所謂的勇氣也不是毫無畏懼,而是明知自己可能破碎,仍選擇前進。事實上,在奮進人不知道的角落,一個賣剩的冷門玩偶作為契機,照亮了一個男孩的晦暗童年,長大後他成為了 No.2 英雄「霍克斯」。

不自覺站在「敵人」角度說故事

正派角色有著「非經典」的設定,反派敵人自然也有其細膩描繪。 《我的英雄學院》從來不把反派當作天生邪惡的存在,而是試圖闡述為何會走到那一步。許多敵人的人生並不是「選擇」變成壞人,而是被生活逼得無路可退:有些人因為能力的失控造成意外,被恐懼的眼光推離社會;有些人因為家庭崩解,被迫接受自己不想要的角色;有些人因為一次次傷害與排斥,逐漸習慣黑暗;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知道世界不願意接住他們。

尤其在「敵人聯軍 vs 異能解放軍」的章節,故事讓觀眾以第一人稱理解敵人的立場與心境。當敵人對敵人開戰時,理性上明明希望「自相殘殺、越少壞人越好」,但實際觀看過程中卻忍不住心疼,他們走在故事中認定的「錯誤」道路上,卻用最真實的方式彼此陪伴。敵人的羈絆不是英雄式的正義或友情,而是擁抱類似痛苦的連結。這份連結有時比英雄之間的情誼更赤裸、更堅毅,甚至會在某些瞬間,會羨慕他們能用最純粹的生存本能與世界對抗。這也是《我的英雄學院》提供的一個珍貴的敘事角度:讓觀眾同時理解光與影,而不是只站在道德的高處俯視世界。

回歸「能力」的本質:微光如何照亮希望?

《我的英雄學院》對「個性」的定義,既是故事的基本骨架,也講述了一場溫柔哲學:並非每個人都擁有華麗的能力,有些人的個性聽起來像反派、有些人的能力看起來不實用、有些設定甚至看似搞笑。然而,作者讓這些被低估的力量,在故事的不同階段逐漸發光。

比如心操人使的能力「洗腦」在英雄社會裡不受喜愛,也容易引發恐懼。第一次在雄英體育祭登場時,他的言行舉止都充滿「反派味」,但心操沒有逃避這份命運,而是努力把能力磨成屬於自己的武器。被戲稱為「殘念帥哥」的另一名B班學生物間寧人也是如此,複製能力看似廉價、沒有個人風格,每每出場總在碎嘴叫囂,但戰鬥時他確實補上了關鍵缺口。這些角色出場機會不多,出場時也不會搶走鋒頭,但每一次的出現都能發覺到成長的痕跡,帶出作品「小人物也能成為英雄」的重點敘事,讓整個世界觀更加溫暖、更加包容,也更能帶入真實世界的真實情境。

心操人使的能力「洗腦」

當危險時刻來臨,英雄也可能被拋棄

在故事進入最終章時,綠谷成為敵人的頭號目標,他選擇離開夥伴,成為孤獨的「黑暗英雄」。他疲憊、受傷、無眠、全身布滿泥巴與血;好不容易在同學們的勸說下回到避難所,迎接他的卻是民眾的拒絕,因為人們害怕被牽連。即使在「友情、努力、勝利」作為底層命題的少年漫畫裡,也無法迴避一個更接近現實的瞬間:危機來臨時,人類往往先選擇自保,而非同理。承平時期喜愛支持英雄的心,在險峻時刻很自然地「由粉轉黑」,很自然地轉為排斥;畢竟習慣和平的人,常常也最容易遺忘,是誰在前線守護。

麗日御茶子在屋頂上的演說,彷彿多年前 V6 節目《校園瘋神榜》裡「未成年主張」的橋段,堅毅地傳遞出孩子、以及那些總被忽略的人,其實也有話要說。她提醒世界:英雄也需要溫柔,英雄也需要被保護。更關鍵的是,這場戲除了讓御茶子以無重力抵達屋頂之外,幾乎沒有「能力」的華麗展演;抽離掉個性元素後,留下的只是一段真誠的話語,反而更能直指人心。

有著戰鬥的故事,就一定伴隨傷痕與死亡;而《我的英雄學院》難能可貴之處,在於它從不讓任何犧牲成為單純的消耗。每一次受傷、每一次失去、每一次後悔,都被牢牢地寫進角色的生命裡,成為他們繼續往前的理由。在「成為最棒的英雄」之前,沒有人是完美的,但所有努力都被記住、被累積、被轉化成下一次站起來的力量。即使最後留下的火苗看似微弱,點點滴滴聚合而成的光,終究會在關鍵時刻爆發。

於是,《我的英雄學院》最終給出的答案,並不是「能力決定一切」,也不是「勝利才是正義」,而是更接近現實、也更難做到的一件事:成為英雄從來不取決於你擁有多強的力量,而是你在必須選擇的時刻,願不願意選擇光。當我們闔上漫畫、關掉動畫,在沒有個性、沒有歐爾麥特、也沒有明確反派的現實世界裡,這個問題才真正開始發酵:在無人喝采、沒有掌聲、甚至不一定被理解的時候,我們是否仍願意伸出手,為他人多做一步,也替自己多撐一下?英雄不一定會被記住,但你願意把手伸出去的那一刻,本身就已經成為答案。

文/昭和女子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