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孤味》的喪禮到《雙囍》的婚禮,導演許承傑都在呈現「儀式」。然而對於五花八門的家庭儀式、各方親戚齊聚的場景,他坦言自己並不享受那些過程,可事後和朋友談起種種怒不可遏的「受難記」,好似都變成一件有趣的經歷,「其實《雙囍》裡面所有事都蠻荒謬好笑的,可是劉冠廷(新郎)痛苦得不得了!」


你和親戚見面的次數,一輩子可能不到50次
每逢佳節倍思親,也可能是每逢佳節如受刑。那些遠道而來、一年見不到一次面的叔公姨婆表舅大姨齊聚一堂,好不熱鬧,可總會有這麼一兩個好奇心無法自抑的長輩,抓著人問些奇妙問題。這時,通常只能努力保持皮笑肉不笑的禮儀,轉身再將眼瞳翻過去。不過,最近許承傑在社群上看到一句話,讓他震撼無比:「你的很多遠房親戚跟你的高中朋友,你們這輩子見面的時間其實不到五十次了。」
「我就算了一算,好像是這樣誒!如果一年見個兩三次,那其實很多人這輩子已經見不到五十次了誒!我覺得這件事好震驚好恐怖喔!所以那些儀式,某程度上,它有存在的意義。」他像平時和朋友聚會時那樣鬆快,揶揄地說出內心獨白,「然後每次見到那些長輩就覺得:我今年已經和去年不一樣了!你講這個話已經影響不到我了!」


經歷一場傳統婚禮,深知重組家庭的不容易
《雙囍》開場即宛如「不可能的任務」般驚心動魄,同時又鉅細靡遺地呈現傳統婚俗的繁雜。其創作起於許承傑拍完《孤味》後,他的人生也步入新篇章,與妻子舉辦了一場如片中高庭生(劉冠廷 飾)和吳黛玲(余香凝 飾)那般,文定奉茶、迎娶拜別整套流程滴水不漏的婚禮。
過程令他覺得莫名,卻又感到有趣:好命婆的禁忌、六禮十二禮的寓意,表舅大姨總有各自的解答,一群人像玩大地遊戲一樣,把一件事搞得很複雜,「其實婚顧的角色,跟我們拍片的副導或製片的工作很像,我就覺得這個過程好有趣!我看的婚禮電影好像都沒人在講這些細節,所以《雙囍》就是一個很好的機緣,把那些禮俗保留呈現出來。」
許承傑以長鏡頭記錄雙重婚儀的荒誕,再藉特寫鏡頭聚焦「事主」的悲苦,創造《雙囍》的荒腔走板與悲喜交加:觀眾在笑,角色在哭。
、劉冠廷、蔡凡熙三人在《雙囍》中要共同面對「一天兩場婚禮」,讓蔡凡熙語出驚人「拍攝過程很混亂」-1024x576.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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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覺得很多家庭相關的儀式,對於當事人應該都是蠻痛苦的。」許承傑亦如高庭生,成長於重組家庭,爸媽各自擁有幸福美滿的第二人生。然而婚禮籌備過程,他也在某些細微末節裡,窺見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情緒,「我沒想到辦婚禮的時候,我會重新看到我爸媽不同的面向,那些糾葛有時我會覺得很有趣。」
單親家庭於現代社會並不罕見,而長於重組家庭的人在辦婚禮時,其背後的長輩人數和複雜度,令許承傑備感好奇,「就是背後到底要安排多少長輩的愛恨糾葛,才能把一場婚禮辦好?我覺得這事情,好像沒有人好好的去關心過這些人。」
許承傑向婚顧顧問田調許多重組家庭的婚禮,奇葩事蹟真正是人生如戲,「那個小孩的初衷很單純,他可能爸媽離婚之後,他的所有畢業典禮或人生中任何重要場合,爸媽就是沒機會一起出現,那辦婚禮可能是最有機會爸媽一起出現的時候,也許願望就這麼單純。」婚禮明明屬於「兩個人」,然儀式卻將人鎖在一個難以作決定的位置,或說很難的位置,「但也是因為有這些儀式,才把家人聚在一起,被迫聚在一起。」
、余香凝(右)在《雙囍》中共演新人夫妻籌辦婚禮-1024x57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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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山大飯店因「特殊性」中選,快樂最高點是點菜的瞬間
《雙囍》時序限制於一天內的兩場婚禮,空間則九成鎖在圓山大飯店內。當飯店主廚高庭生揮鏟燒出墨魚飯團時,令人聯想到《飲食男女》的大廚朱老俐落剖生魚;「小庭生」在飯店內的追趕跑跳,亦夢回《一一》的洋洋於紅毯長梯上的背影。
劇組曾勘景台北其他五星飯店,可最終仍鎖定圓山。一來考量「雙囍」在空間限制上的拍攝調度,也由於其指標性的場域背景,「我小時候問我阿嬤有沒有什麼願望,阿嬤就會說,我的願望就是你長大之後工作賺錢,然後請我去圓山大飯店吃飯。」
他表示,這似乎是許多中南部長輩對台北的印象,「對我來說,《一一》是一個非常台北的故事,或是某程度上,圓山是一個比較外省思維的場域,但現在圓山大飯店很多中南部遊覽車,就是事過境遷,這個場域代表的意義有點變化了,我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


不過在多方製作考量下,「屬於爸爸的婚宴」和「屬於媽媽的婚宴」,會場空間皆是在中影額外搭建,複製了圓山場景。可因只借了一個棚,所以搭了爸爸場拍完後,才能搭媽媽場接著拍,致使演員演繹的情緒狀態需來回跳躍,劇組調度、連戲與否處處皆是考驗,戲內戲外都像上演著不可能的任務,「有時候時序也不一樣,所以我們一直在那邊排列組合。」
電影藉墨魚麵的「黑齒微笑」,串連人物與家庭的內心事。於前作《孤味》的蝦卷和明星咖啡館軟糖,即可察覺許承傑對「食物」情有獨鍾,「我覺得在走進『那家』餐廳然後點完菜後,是快樂累積的最高點,有時未必是吃到食物那刻。」他曾聽朋友分享:媽媽走後再也沒去過哪裡哪裡,或爸爸走後一直回哪裡哪裡,「所以很奇妙就是,有些人會觸景傷情,可是有些人會想要去懷念。我覺得他們都是為了去到那裡、坐下來點菜的那個過程,會想起太多以前的事,我覺得這件事情很浪漫。」


爸爸版本vs.媽媽版本,到底哪個是對、哪個是錯?
《孤味》裡的陳淑芳、于子育和洪都拉斯,受許承傑邀請、兩肋插刀參演《雙囍》,另外亦集結陳以文、楊麗音、檢場、林在培及田啟文一眾演員同場飆戲,拍攝現場熱鬧如同學會。不過作為親友團,他們經常是不得不在場、卻只能當背景的存在,「每次我都會說非常感謝這些長輩演員,很多時候像淑芳阿姨坐了一整天都沒有鏡頭,但他們都很偉大沒有怨言,花很多時間就只是坐在那裡。」
劉冠廷是許承傑早早就確認的演員,他既要詮釋角色百轉千迴的濃厚情緒,又要在新郎忽視新娘時,演出令人不至厭惡的不討喜,「冠廷大家真的都很愛他,他有把那種『我真的沒辦法』的心情狀態演出來。」片中,高庭生和媽媽(楊貴媚 飾)深情對唱〈玫瑰人生〉,而此拍攝前,劉冠廷已分別和余香凝、庹宗華演完吵架戲碼;三場重頭戲擠在同一天拍,許承傑大笑說對劉冠廷實在抱歉,把他裡裡外外都折磨一遍。


而父親(庹宗華 飾)發現了「屬於媽媽的婚禮」、與高庭生攤牌對質的情節,劇本原設定情境是憤怒,可最終庹宗華選擇以心痛呈現,「庹哥覺得父親當下應該是心痛才對,所以劉冠廷的情緒整個被帶動起來。」接續拍攝母子對唱,許承傑改以一鏡到底延展角色的複雜糾結,「高庭生從小到大沒聽過爸爸講自己的版本,只聽過媽媽講的版本,所以當下他人生的價值觀會動搖,然後那一刻的衝擊,接續到和媽媽對唱情歌、回應媽媽的愛,那到底媽媽的版本是對的,還是爸爸的版本是對的?」
媽媽唱得情深意切,高庭生卻覺字字誅心,「唱到最後,他意識到這件事情很可悲,因為這件事情跟他的婚禮沒有關係,可是爸爸媽媽總可以把自己的恨跟愛,加諸在他的婚禮上。」




理解原生家庭,不代表要完全認同或接受
許承傑最終讓父親成為「跨出那一步」的一方,去到屬於媽媽的場域表達恭喜,「父親的疙瘩來自於過去,他雖然也有第二人生,可是他放不下之前受到的傷害,他應該要去承認前妻當初的決定,才讓她有後面更好的人生。那一步他是為了兒子踏出去。」父親轉身「走」的動作,代表上一代的愛恨情仇,已成過往雲煙。
電影由過去和現在兩條敘事線不斷交錯,使高庭生與過去「相遇」。而虛虛實實的奇幻夢境裡,出現了一隻巨型墨魚,狠狠搧了高庭生一巴掌。許承傑笑說,那是共同編劇謝沛如導演的發想,「她希望有一隻墨魚過來給高庭生一巴掌,因為他一整天都沒有好好對待新娘!」墨魚搧醒了高庭生,讓他手中那尊象徵「已成過去的家」的木雕碎一地。
「其實在談的就是,面對理解原生家庭,就應該僅存於理解就好了。我覺得理解原生家庭,不代表你要完全認同或接受原生家庭。」電影歌曲〈輕輕放下〉道出那份「輕輕」,像是以輕盈的腳步往前,「那個理解,是理解自己到底小時候遭遇過什麼,可是更重要的是,你的未來,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利去選擇自己想要過的日子。」猶如吳黛玲對高庭生所說:「不管今天發生多少鳥事,我們都要live in the moment。」不是我和你,而是我們,我們一起,才是婚姻。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吳小瑾
圖片/水花電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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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程師直男個性吸引到何百芮(圖右,)但有時也讓她大翻白眼——在戀愛世界裡,情人的優缺點常常是一體兩面的。(圖/彼此影業提供)-110x8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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