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害怕,所以才更用力去愛。」以色列迷你影集《她走後的旋律》(Remnants)以遭哈瑪斯突襲的諾瓦音樂祭(Nova Festival)為背景(註),探討戰爭創傷與集體記。故事放在恐怖攻擊之後,卻沒有急著描繪爆炸、槍聲與國族衝突,而是將鏡頭對準14歲少女荷娜,以及另一名背負軍官之子身分的青年奧恩。

當姊姊丹妮拉在一場樂團演出後離開人世,荷娜所失去的,不只是至親,更是那個尚未來得及說完的青春。她記得姊姊臭著臉的模樣,還有兩人鬥嘴後又若無其事地和好,以及那個爭吵的夜晚,一切都與往常沒有兩樣。然而真正殘酷的事情,無非是當荷娜獨自走進丹妮拉的房間,她才慢慢意識到,一個人的存在竟能在短短時間裡被不斷壓縮;衣服物品整理與移動,聲音消散於空氣,最後只剩下一塊冰冷的墓碑,以及旁人口中被反覆敘述的故事。作品真正凝視的並非一場恐怖攻擊奪走了多少生命,而是在長年戰爭陰影下,一個人的死亡究竟何時開始不再屬於家人,反倒成為整個社會共同書寫的記憶。

荷娜的姊姊丹妮拉在一場樂團演出後離開人世。

作品還有一個核心之處,導演與編劇團隊沒有把「失去」塑造成某種崇高的悲劇,而是更為細緻地描寫死亡如何一點一滴侵蝕日常。真正折磨荷娜的是她忽然被推進了「遺屬」的身分之中。從那一刻開始,她被要求悲傷、被期待堅強,也被默默規訓成社會所認可的悼念者。然而,失去親人的人,真的有義務按照既定的方式懷念對方嗎?

紀念儀式無法撫平傷口,卻暴露了人們如何面對死亡

全劇以三個篇章推進,分別圍繞荷娜與奧恩在紀念儀式中的掙扎與碰撞。這樣的結構並非單純地將不同角色並置,更像三角形的三個頂點,那些無法互相取代的痛苦,在彼此交會之後,逐漸勾勒出逝者真正留下的痕跡。

為如何在紀念儀式中悼念自己親人,而感到掙扎的荷娜(圖左)與奧恩(圖右)。

奧恩的父親曾是軍官,戰死時他還只是個4歲的孩子。多年以來,他所認識的父親,其實大多來自母親的講述、國家的敘事,以及紀念碑上的名字。某種程度上,他的人生始終活在別人的回憶之中。荷娜則完全不同。她擁有大量關於姊姊的記憶,卻在姊姊離世後發現,那些最真實的片段,正在被紀念典禮裡一套套固定的程序所取代。她無法接受丹妮拉被濃縮成一張照片、一段悼詞,或是某種符合英雄敘事的形象。尤其當她試圖在防空警報響起時播放姊姊留下的音樂,那份看似任性的舉動,其實是一場無聲的抗議。她抗拒的並非紀念儀式本身,是所有人都急著替死亡找到一種「正確答案」。

《她走後的旋律》真正關注的早已不再談論恐怖攻擊如何摧毀生命,而是將焦點放在戰爭與國家機器如何塑造人們理解死亡的方式。紀念儀式當然具有安撫作用,它讓悲傷得以被公共化,也讓個人的失落獲得集體承接;但它同時也可能成為另一種框架,要求生者以相同的語言哀悼,以一致的姿態懷念。

奧恩父親戰死時,奧恩僅4歲,關於父親的回憶都來自他人敘述。

當死亡成為國族記憶的一部分時,我是否仍有權利保留自己的悲傷?

故事看似是描寫一個失去姊姊的少女,但進一步挖掘會意識到,在以色列這樣長期與戰爭共存的社會裡,「紀念」早已不是單純的情感行為,更像是一套集體運作的機制。荷娜所憤怒、抗拒的,是典禮將丹妮拉逐漸納入一種所有人都熟悉的敘事之中,然後定義成一個與其他人都一樣的「逝者」。姊姊原本作為一個普通人存在過的痕跡,正在被公共記憶抹平。對荷娜而言,最難以接受的是姊姊逐漸失去原本的樣子。那些任性、瑣碎甚至帶著缺點的記憶,被典禮修剪成某種適合被懷念的形象;她所熟悉的人,也因此慢慢變成所有人都能理解的陌生人。

紀念儀式無法依照荷娜所期望的方式悼念姊姊。

與之相對,奧恩得以找回自己的悲傷,則來自他終於承認,自己從未真正認識父親,只是不斷生活在母親替他建構的想像裡。值得寬心的是,最後兩個原本互不理解的人,終於在彼此的傷口之間找到共鳴。他們開始明白,留下來的人與離開的人,其實都無法逃離痛苦;唯一的差別,只在於生者必須背負那些殘缺,繼續走下去。

片名原意為「遺留之物」,其實是愛曾經存在的證明

原片名「Remnants」所指的「遺留之物」,早已不再表面性地指稱戰爭與恐攻之後留下的遺物,更像是一種持續發生的狀態。留下來的人帶著記憶活著,離開的人則以另一種形式滲入日常。那些笑聲、歌曲、習慣性的動作,甚至某個無意間想起的午後,都成了死亡之後仍然存在的證據。

《她走後的旋律》描繪的不止是逝者留下來的遺物,更是關於他們留下的記憶與軌跡。

本劇最令人難忘的地方,在於它從未試圖回答「人為什麼必須活下去」這個早已被無數作品反覆提問的命題。相較於許多反戰作品強調希望與重生,《她走後的旋律》反而更加誠實地承認,有些傷痛不會痊癒,有些失去也永遠無法被填補。人既學不會如何去愛,也無法提前練習死亡。每一次分離都獨一無二,每一道傷痕都會以不同形式刻印在身體與記憶之中。正因如此,荷娜最後的憤怒才終於找到出口,她開始明白,姊姊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徹底消失;奧恩也終於意識到,父親留下來的從來不是軍人的身分,而是那份曾經存在過的愛。

劇中不斷出現的「旋律」,最終有了更深的意義,成為一種抵抗遺忘的方法,如同植物凋零,種子落入泥土,在看不見的地方重新生長。那些曾經陪伴過我們的人,也將化作聲音、氣味與觸感,繼續棲居於生命之中。時間或許會沖淡逝者的面容,卻無法真正切斷人與人之間曾經建立的關係。夢境裡的一次擁抱、記憶深處的一段旋律,甚至是一份年幼時收到的生日禮物,都足以讓死亡不再只是終點。丹妮拉的歌聲、奧恩父親留下的禮物,成了生者面對苦難時僅存的力量。它們像某種信仰,提醒人們因為曾經深愛過,所以生命離開之後,仍會在世界上留下細小卻真實的暗號。

荷娜與奧恩在相處與同樣掙扎的過程中,逐漸找尋到各自抵抗遺忘的方法。 

不過從另一觀點來談,人們總以為記憶會隨時間淡去,然而聲音恰恰相反。它從來不是靜止保存的遺物,準確而言是不斷反覆的東西。某個旋律在多年後再次響起時,悲傷並不會重演,反而讓人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始終帶著逝者活到今天。丹妮拉真正留下來的,從來不會是那首採納荷娜建議後修改歌詞的歌曲,在荷娜往後的人生裡,每一次聽見相似音符時,也都不得不重新經歷一次失去的傷。

《她走後的旋律》最後給予的不是關於死亡的答案,是一個更加困難的提問:當一個人的離去被國家、歷史與集體記憶不斷重新命名之後,留下來的人,是否仍有權利用自己的方式記住對方?或許真正被留下來的是那些無法被任何儀式收編的愛與悲傷,仍將陪伴生者走向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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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諾瓦音樂節(Nova Festival)是一場於以色列南部內蓋夫沙漠(Negev Desert)舉辦的戶外音樂慶典。該活動於 2023 年 10 月 7 日舉行,本意是為期兩天的通宵狂歡,以慶祝猶太教的重要節日「住棚節」(Sukkot)。在活動舉辦當天,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瑪斯(Hamas)突襲音樂節現場,並進行無差別屠殺與綁架,造成超過 300 名平民喪生,更有人遭挾持至加薩走廊。

文/夏日葵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