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是一個很愛說話、很好笑,什麼玩笑都可以開的人。偏偏我這張臉,騙了大家。」當年剛出道,公司也曾要求她要文靜優雅,她內心直犯嘀咕:「我是原住民,怎麼文靜?」

所以到了《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簡稱《祖先鬼》)的片場,那個愛熱鬧的小薰也跟著跑了出來,尤其跟第一次合作的渡邊直美也很快就熟絡。兩人才認識不久,渡邊就願意跟她聊感情、挫折等私密話題。小薰很驚訝:「認識沒有多久,你就願意敞開心聊天?」渡邊只回答:「因為我喜歡你們啊。」她聽完大笑:「被國際巨星喜歡的感覺,好爽啊!」

有一場戲,心嵐得使勁推著茱麗葉往山上走,拍到最後大家真的累了,小薰忍不住笑喊:「妳太重了!」演員之間自然的默契與喜感,被導演完整留進成片裡。

童年的記憶有看不見的存在,祖靈是對後世的守護與提醒

不過,原住民身分給予她的,不只有個性。記得小時候住在部落,家經常不鎖門。孩子放學回來餓了,爸媽如果還在忙,鄰居看見就會直接喊:「過來吃飯。」大家到處串門子,誰家的飯桌旁多坐一個孩子,都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就連那些看不見的存在,小薰的童年記憶裡也有。外婆家旁曾住著一位行為怪異的老人,大人總告誡她不要亂看,更不能對上眼。每次經過那間昏暗的屋子,她就一路低著頭,心裡默念:「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但真的聊到《祖先鬼》的「鬼」,小薰卻說了一句和片名完全相反的話:「原住民是沒有鬼的。」在她的理解裡,祖靈並不是傷害人的存在,更像是對後世的守護與提醒。如同電影裡,一路看似鬼影幢幢,但真正讓所有人不得安寧的,從始至終都是那些沒有坦然說出口的秘密。

一句台詞有多種情緒,導演希望演到影后的境界

在《祖先鬼》中小薰印象最深的一場戲,是張心嵐獨自在漫天迷霧的山林裡,尋找和自己分道揚鑣的陳萬德時,遇到了一個陌生人。這場戲原本並不複雜:前面自然交談,後面再慢慢意識到眼前的「人」似乎不是人。從茫然到害怕,情緒順順地走就好。沒想到在正式拍攝時,導演蘇達突然把難度往上加。「你這場就是要演到一個一定會得到影后的境界。」

一句「影后」,換來的是每一句台詞裡都得塞進兩、三種情緒轉折,一場戲下來,差不多要丟出五、六種不同的情感。「哭了要收,收了之後又得冒出另一種感覺。悲傷之外有委屈,委屈裡又帶一點小女人的可愛與嬌嗔,一邊說話,還得一邊察覺對方越來越不對勁。」

小薰的第一反應是:「這樣我的情緒會斷啊。」導演倒是很有信心,「不會斷,你一定可以!」她只好回頭替心嵐找理由:假如深山裡有一個自己真的很愛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對方,那份難過可能就會混著一點重逢後的委屈。可當眼前的人說話越來越古怪,懷疑與恐懼慢慢滲進來,直到最後才驚覺:原來對方是鬼!

交往多年的心嵐與萬德,原本只是陪好友進山尋根,沒想到一連串意外,反而讓兩人藏在心底的祕密一一浮現。

「你看,這是不是很難?」她自己說完都笑了。但想一想,導演的要求似乎也不是那麼不講理。「人的情緒本來就不是只有一種。」真的遇上了什麼事,我們哪會乖乖按照順序,先傷心、再懷疑、最後害怕?更多時候,是好多種感覺一擁而上,連自己都來不及分清楚。

看驅魔影像練習附身,扭手折腳挑戰身體極限

如果迷霧山林裡的那場戲考驗的是情緒,那麼電影後半段的中邪附身戲,小薰要面對的則是自己的身體極限。

開拍前,她找了大量國外附身、驅魔的影像。看著影片裡身體扭曲、手腳翻折的畫面,她越看越懷疑:「這些人的手腳怎麼都可以都那麼軟?我根本沒辦法呀。」但戲還是得演,拍攝前一週,她天天在家扭手、折腳,研究頭要怎麼擺,一邊試,一邊嫌棄:「天哪,我這樣好醜!」

小薰拍攝中邪附身戲時的妝髮準備。

正式拍攝當天,壓力又更大了。在台中山裡,一個接近零度的清晨,人都還沒完全清醒,第一場戲就要直接進入最歇斯底里的狀態。偏偏監製又像鬼魂般「飄」到小薰身旁,丟下一句近乎警告的重話:「如果你這一場沒有拍好的話,這部電影你就白演了。」

小薰心一驚,「不行,怎麼樣都得演出來」,儘管她當下還是不知道「被鬼附身」到底該怎麼演。最後,在開拍前的混亂中,小薰做了一個安靜的決定。她跪在泥土地上,閉上眼睛,在心裡對山林說:「我是泰雅族的小薰,我現在來拍這個片,我不知道該怎麼演被附身的戲,希望祢們來幫幫我,演完再請祢們平平安安地走。」說完,她張開眼對劇組說:「好,可以了,來拍吧。」

中邪附身戲實際拍攝時,小薰必須配合機關與肢體動作,演出彷彿被無形力量控制,甚至掐住自己脖子的狀態。

沒有人知道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工作人員明顯看出了前後幾次演出的差別,這場讓她毫無把握的戲,最後只拍了兩三遍就完美收工。對小薰來說,這不是一則片場靈異奇談,而是一種她從小熟悉的「敬畏」。以前爸爸總會拿著煙、酒與檳榔,向山林說明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祈求一路平安。後來她每到一座山進行拍攝時,也會先跟山林說說話。「對大自然敬畏,也是給我自己的一種安全感。」

長大才知道爺爺做的事很偉大,部落的文化需要記錄與傳承

《祖先鬼》裡的山林與文化元素設定,就是小薰熟悉的生活,每次回到山裡拍攝,她都有「回家」的感覺。也或許是拍了許多原住民族題材的作品,小薰也重新理解所謂「尋根」,未必得往多遙遠的過去尋找,有些東西一直都存在於生活裡。記憶裡,爺爺總是低著頭寫著羅馬拼音,小時候完全看不懂的ABC,其實和泰雅族語的記錄與傳承有關,「長大後我才知道,原來爺爺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

這次拍攝《祖先鬼》,甚至連爸爸也都走進了她的電影。因為爸爸常去劇組探班,大家對他印象很深。劇情剛好需要一個「可愛、幽默又帥」的爸爸,想來想去,最後乾脆問小薰:「那你爸爸可以嗎?」她回家一問,爸爸倒是爽快答應。小薰擔心他不會演、台詞記不好,也怕他到了現場讓劇組為難。結果正式拍時,爸爸比她想像中自然得多。只是這位臨演在體驗過真正的拍攝生活後,也很快做出結論:「不會再演了,好累!」

小薰帶著爸爸(右)與演員兼族語老師洪金輝一起宣傳《祖先鬼》。

在電影裡,那些已經離開的人,也可能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出現在活著的人面前。於是當被問起,如果她也能像電影裡的角色一樣,再見到一位已經離開的親人,小薰沒有多想地說:「媽媽。」她最想告訴媽媽的是:「我很好,我也把爸爸顧得很好。」

泰雅族身分對小薰來說一直是重要的,無論是小時候在部落裡的生活點滴,還是長大後不斷參與原住民題材作品,對她來說,尋根從來不是一個抽象的口號。這幾年,她重新看見那些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人事物,原來都是家族留在自己身上的珍貴痕跡,它們在喧囂的演藝圈裡支持著她,持續給予她勇氣與安全感,不管是這一部,還是下一部作品。

採訪撰文/馬藤萍
攝影/W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