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變得好老?」方志友常感嘆自己越來越像個老人,明明語速還是一貫地快,情緒一來,話語一句追著一句跑。但這幾年,她確實經常從嘴裡蹦出幾句老成的話,甚至自嘲大家乾脆叫她「方奶奶」。
或許是人生走得比同齡人快了一些,也可能是戲演得多了,別人的歲月也一點點滲進她的身體。這次,在影集《再見1987》裡,方志友把自己交給了「邱雪」:一個從十七歲少女一路走過戰亂、離散,直到成為母親的女人。


邱雪的定關鍵字是「勇氣」,從電影《畢業生》眼神裡找回角色狀態
為了跟著邱雪一起長大,方志友做足準備。導演給了她一長串片單,讓她從電影《畢業生》最後那一幕男女主角坐上公車的眼神,抓到邱雪結婚時的狀態;同時,她也要她研究伊麗莎白女王,揣摩一個女人身上的氣勢如何被時間養成。
方志友自己也在邱雪的角色設定白板上,特別寫下「勇氣」兩個字,她為邱雪畫出一條長達四十年的生命線:十七歲入獄前,眼神炙熱、說話衝動;出獄後,自以為成熟卻仍是個孩子;再到與靈魂伴侶俊賢結婚、進入劇場執導,以及最後獨自扶養兩個孩子。在每一個截然不同的生命階段,方志友都替邱雪設計了相應的走路姿態、說話速度,乃至於看待世界的眼神。


不過,最考驗演員的是拍攝時間無法照年齡順序走:「我常常今天十七歲,明天三十五歲。」每天出門前,方志友會讓自己沉澱十幾分鐘,想清楚今天要成為哪一個邱雪。收工後,再把邱雪一點點從身上抽走,回家繼續當方志友。
但很多時候,角色不是在喊了「卡」之後,就可以結束。有一場在不厭亭草叢裡躲避追兵的戲,方志友從清晨拍到天亮,看著黑暗中無數探照燈步步逼近的景象,逃亡的恐懼深深烙印進了她的腦海。另一場被抓去逼供的重頭戲,邱雪最後像「破爛娃娃」般被丟在教會門口,摔落地面的那一刻,眼角不自覺掉下的淚,是方志友真實的淚水。
那陣子,邱雪不停面對戰爭、別離與躲藏,導致方志友也跟著做惡夢。她夢見俊賢被殺,甚至夢見現實中的家正被從空中掉落的炸彈攻擊。直到殺青後,她帶著孩子去澳洲度假,在大自然裡放空了整整一個月,才終於將傷痕累累的邱雪從自己的身體裡釋放出來。


三十歲以後開始找回自己的稜角,演員不只是聽指令的人
可是如果問方志友最喜歡哪個時期的邱雪,答案不是那些最能凸顯堅韌性格的苦難階段,反而是短暫卻無比耀眼的劇場時期。那時,作為導演的邱雪,活得有稜有角、敢說敢當,是她人生裡為數不多的一段可以昂首闊步的日子。方志友形容,那個時候的邱雪「光芒耀眼」。
那份耀眼,是方志友自認不曾擁有的模樣。「現實生活中的我,其實很在意大家的眼光。總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鋒芒太露了?這樣會不會引來更多紛爭?」所以每當邱雪大剌剌地在鏡頭前,敞開那張驕傲的笑容,方志友演得過癮,卻也看得羨慕。


幸好,三十歲後的方志友,也正一點點把自己的稜角找回來。過去拍電視劇,她習慣扮演聽話的演員,相信導演說的都對。直到接演電影《本日公休》,導演傅天余柔聲告訴她:「你是一個很棒的演員,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覺得什麼都要聽導演的。」她才恍然明白,演員不是一個只把指令做對的人,她還有創作的空間。
方志友將這樣的鼓勵,帶進了《再見1987》裡。在一場她替劇中丈夫俊賢剪頭髮的戲,原本的設定是兩人就安靜地處著。但方志友想了想:「一兩個月才見一次面的夫妻,怎麼可能只是規規矩矩地剪完一顆頭?」於是她主動與導演討論,重新設計走位,她與俊賢的彼此身體靠近,讓久別重逢的夫妻互動,自然地展現出來。
一句台詞觸動敏感淚腺,坦然面對舊傷與母親和解
《再見1987》裡,最催人淚下的或許是時代動盪下的愛情,但對方志友來說,戲裡那條隱晦卻綿密的母女關係,更像一根細針,刺進了她自己的生命經驗。
劇中,正值青春期的大女兒靜之,無法理解母親邱雪後來的唯唯諾諾。在女兒眼裡,母親的雙眼失去了光芒,像是隨時都在害怕著什麼。但她不知道的是,母親每一次的退讓與示弱,都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
戲到決絕處,邱雪為了生計被迫賣血,甚至動念將小女兒韻之送人扶養。當她試探性地問:「如果去跟那個阿姨一起生活好不好?」小女兒沒有哭鬧,只是望著滿身疲憊的邱雪說:「只要媽媽可以不要那麼辛苦。」
「她一講出那句話,我直接在現場崩潰大哭。」方志友原本沒打算落淚,情緒卻忍也忍不住。那些眼淚,一半屬於邱雪,另一半來自她自己。因為「成為母親」這件事,也曾讓方志友猝不及防。


方志友小時候的夢想就是當個家庭主婦,每天洗手作羹湯。老天爺也確實為她實現了夢想,二十幾歲的年紀,她就有了兩個孩子。當身邊的同齡朋友還在玩樂,她已被推進育兒與家庭責任裡。方志友很愛自己的孩子,但她仍要承認,愛並不能讓疲憊、惶恐與無力感完全消失。
真正開始養育小孩,她才發現一切遠比想像中失控。他們不會照著父母設想的方式長大,同一個家庭、同樣的教養,兩個孩子依然長出截然不同的性格。她曾因此感到挫敗,更驚覺自己的不快樂,也會落在孩子身上。


「我媽以前是一打三,把整個生命都奉獻給我們三個女兒。」小時候的方志友,也很不能理解自己的母親,總被她失控時說出口的話深深刺傷,那些話語在心裡待了很多年。直到自己也成為母親,才漸漸明白那個曾經讓她難以理解的女人,也只是一個感到疲倦、無助,但又拚命想把孩子照顧好的媽媽。於是,方志友選擇把那些沒有消失的傷重新拿出來,坦然告訴母親:「不管怎麼樣我都很愛你,可是當時你說的那句話,真的讓我很傷心。」當往事攤開,兩人也有了和解的機會。


生活不該只剩責任,每天短暫的Me Time是愛自己的方式
理解母親的同時,方志友也開始處理自己的情緒,先從每天的「十分鐘」開始,練習把生活重心拉回自己身上。等孩子沉沉睡去,就是專屬於她的Me time。在這短暫的空白裡,她重新審視自己、覺察情緒,一個人泡澡、聽音樂。當孩子大了一點,她也會去運動,或跟朋友出國旅行。她笑說,自己其實很喜歡到外地拍戲,因為收工後回到飯店,就能擁有一段奢侈的獨處時光。
當生活不是只剩下責任,她也可以更自在地與孩子相處。有時,她會把他們抓來當對手演員,三個人在家裡笑鬧、對著台詞,把表演變成親子遊戲。她也會從孩子最直接的反應中獲得靈感,心裡默默記下:「這個方式,好像可以用在明天的表演裡。」
「先做到愛自己,才能照顧好別人。」聽起來像心靈雞湯的話,卻是方志友用生命學來的道理。事過境遷,她甚至有些感謝自己的人生進度條曾經快轉。孩子已漸漸長大,她仍有很好的體力,還有更多的空間與彈性,繼續追逐她熱愛的表演事業。
這大概就是「方奶奶」此刻最迷人的地方。那些讓她提早長大的事,沒有把她變得更沉重,卻又一點一滴成了她的表演養分,讓現在的她,腳步比誰都輕快。


採訪撰文/馬藤萍
攝影/蔡耀徵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