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巷子裡沒什麼人,徐祥竣一個人來回走著,眼前唯一亮著的,是轉角那間便利商店裡的燈。
「以前演員常做那種點蠟燭、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訓練法,對我來說從來沒有奏效過,」他笑說,「我發現,反而只要盯著便利商店的光走過去,我就會開始問自己,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問題,會怎麼做?」這是他準備影集《成名在望》演出的方式,一種他戲稱「高雄限定」的體悟法,這也是他進入影視圈後,第一部戲份吃重的作品。


難忘北藝大的震撼教育,永遠是個「慢節奏」的高雄人
故鄉在高雄鳳山,北漂四年多,徐祥竣至今不覺得自己適應了台北,「我永遠是高雄人,內心住著一個很寬廣的世界,」高雄路大、太陽大,節奏也沒那麼快,「來台北,我是強迫讓自己快起來,但我永遠都需要回去充電,用那種慢慢接收的方式充電。」
而他最不習慣的,是台北人「翻臉」的速度,「他們心裡瞬間就知道自己不喜歡你,但表面上完全不會展現,情緒變很快,我一開始真的讀不出來。」此外,由於他從小講台語,剛來台北的時候,同學都說他鄉音很重,直到念了北藝大後,才開始嚴格訓練咬字,「但我在南部當兵,講的又都是台語,這種轉換其實蠻新鮮的。」
而徐祥竣第一次接觸表演,是在國中三年級。那時他看了演員宮能安演出的《地球人遇見小王子》,便和媽媽吵著要念中華藝校,卻遭到強烈反對,「她覺得我成績那麼好,去念藝校太浪費了。」拗不過媽媽,他讀了三年普通高中,玩重金屬、當主唱,成績一直不理想,直到學測前,媽媽終於鬆口,「如果考得上北藝大,我就讓你去台北。」沒想到,他還真的考上了。


試鏡被十幾個人輪流指出缺點,媽媽一句「吃飽了嗎?」擊潰情緒
但是,考上北藝大戲劇系的第一堂表演課,卻是他記憶裡的「震撼教育」。
當時,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後一幕,他真情流露、淚灑舞台,台下同學卻笑成一片,「我完全不知道那樣演是不好的。」直到第二次,表演收斂許多,教授因此對他說,「你有當男主角的潛力,一定要把表演學好。」這句話,讓他從此對自己要求極高。如今從劇場走到鏡頭前,他才發現落差有多大,「劇場的動作都很大,經紀人說我的表演就像一台戰車,砲很大,但一下子就看完了,沒有細節。」
他解釋,劇場講求大幅度的動與靜、身體的大和小,但在鏡頭前,力量要控制得更細膩,當臉靠近鏡頭,一點點表情都會被放大,所有動作都得重新拿捏。有陣子,經紀人總在他入鏡時比手勢提醒,要他別亂動,「我以為表演就是要鬆,但原來鬆跟穩定是兩回事。」
徐祥竣慢慢明白,「讓心先靜下來,角色才會進來。」這是他進入戲劇圈後,重新鍛鍊的功夫。


不過,雖是科班出身,但表演這條路,他走得並不輕鬆。大學畢業不久,一次試鏡現場,十幾個人輪流指出他的缺點,「當下我整個人空掉,連調整都沒辦法調整。」結束後,他獨自在附近散步,忍不住打電話給媽媽,「我媽只問一句:『吃飽了嗎?』那一刻我眼淚就掉下來,她根本不在乎我今天搞砸了沒有,至少在她眼裡,我是值得被愛的。」
媽媽,是徐祥竣時常提起的人。當年反對他念藝校,最後卻支持他到台北追夢,大學公演,他花了五個月、排練上百次,在台上一遍遍想像媽媽坐在台下的樣子,「排練到第一百次,終於正式演出,媽媽真的坐在台下,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表演就是活在當下。」


重新面對內心被霸凌的黑暗回憶,曾有想被保護的渴望
影集《成名在望》中,徐祥竣飾演年少時期的陳志偉,父親是殺人犯,童年被霸凌,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卻因一場意外分道揚鑣,長大成人後,他穿上警察制服,成了「公事公辦」的樣子,內心卻始終抓著那份想被人喜歡、想被視為善良的渴望不放,「他是個沒辦法往未來看的人,他永遠都在為過去的事情,被霸凌的事情,一直不斷地回憶過去。」
這個角色,是他和演成年時期的李國毅一起設定出來的:上升星座牡羊、太陽雙魚,骨子裡悲觀,卻用樂觀包裝自己,「我們兩個很像,都想要八面玲瓏,但骨子裡都是悲觀主義者。」之所以能貼近角色,因為徐祥竣也有一段被霸凌的過去。國小時,他長得胖、滿臉青春痘,被同學排擠、欺負;升上國中情況也沒有好轉,「我真的受夠了,不想再被欺負了。」於是,他選擇和不愛唸書的學生玩在一起,尋求認同感和被保護,「不然我以前是沒有朋友的。」


這段經歷,他過去不願提起,直到兩年前去心理諮商,「醫生說,我一直沒有把這件事放下。」他照醫生建議,回到國小校園走一走,嘗試面對藏在心底的過往,「後來我比較能正視,也可以侃侃而談了。」
於是,在徐祥竣開朗活潑的外表下,面對感情,他卻像《成名在望》的陳志偉一樣,面對另外和兩名主角羅冠豪、魏欣妤之間,一段始終沒說清楚的三角關係,終究沒有人敢越過友誼界線。徐祥竣說,換成現實中的自己,也會做相同選擇,「如果兩個人同時喜歡一個女生,我一定放棄,也不敢承認,」他坦言,如此個性,和小時候被霸凌的經驗有關,「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就會拚命想守住那份關係。」


《成名在望》對徐祥竣來說是一個重要的人生轉折,在他心中「陳志偉」這個角色或許永遠不會被遺忘,但他認為,表演之路才剛開始,走上這條路,也不僅是為了追夢而已,「我最渴望得到的評價是,只要有徐祥竣在,觀眾就會相信這個角色是真的。」他甚至希望,觀眾看完演出後,根本認不出角色是他,「那才是一種負責,對角色負責、對觀眾負責。」
回憶起某次拍攝過程,一場在基隆山上拍的綁鞋帶戲碼,只是一個小小動作,卻重拍了五次,成為徐祥竣印象最深的「魔幻時刻」,「現場安靜到聽得見攝影師的呼吸聲,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那一刻,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把戲演好,因為,他始終會為了一群人很認真地一起完成一件事而感動。
「雖然我還沒做到,但那種對表演很執著、很細膩的樣子,就是我想成為的樣子。」從巷口便利商店的光,到片場裡聽得見心跳聲的瞬間,徐祥竣正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一個,值得被相信的演員。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