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演員袁澧林在2022年以《窄路微塵》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之前,她的螢幕形象多是別人的女朋友,「可能在這之前,我都常常在演別人的女朋友,因為我以前真的很適合當別人的女朋友,可能樣子看起來比較軟軟的吧,就是比較服從性,比較乖巧,但本人內心不是這樣。」

她自嘲角色名字經常就叫「girlfriend」,演戲是girlfriend,MV也是 girlfriend,在香港觀眾會認識她,是因為她當別人的 girlfriend。不過,臺灣觀眾對袁澧林的印象,或許沒那麼 girlfriend。大家可能會想起她在《山忌 黃衣小飛俠》裡,不斷拿頭撞牆撞到血肉模糊的鬼魅模樣;或是在《他年她日》中,和許光漢大談末世虐戀,羨煞萬千少女。雖然演 girlfriend,但是有名字的,叫安晴。

再往前追朔,便是2022年領她走上金馬舞台的香港電影《窄路微塵》。那個紮著兩根糖果辮、滿身彩虹Y2K、牽著七歲女兒的小媽媽Candy,有點叛逆,不那麼循規蹈矩,「如果大部分的人,都是看我去演別人的女朋友的話,也不會覺得,我可以演一個媽媽。」

袁澧林於電影《窄路微塵》扮演年輕單親媽媽Candy,此角入圍金馬最佳女主,因而打開她在臺灣的知名度,接連收到臺灣製作團隊邀請。
袁澧林於電影《窄路微塵》扮演年輕單親媽媽Candy,此角入圍金馬最佳女主,因而打開她在臺灣的知名度,接連收到臺灣製作團隊邀請。

首次挑戰不用廣東話拍戲,聽錄音練習狂念繞口令

實際上《來!金來號!》是袁澧林首部以國語進行拍攝的作品。影集改編自韓國漫畫《梨泰院Class》,韓劇版亦曾在臺灣掀起風潮。可袁澧林坦言,自己平時其實不怎麼看韓劇,自然也不知道它在臺灣原來那麼熱門。

少了對韓版濃烈的預設想像,她在拍攝現場和編導、演員一起揉捏出角色的模樣。可國語表演,實在是太難了,「我在廣東話的那個 logic(邏輯)裡面會比較靈活,如果是我的第二語言國語的話,我接收的意思會隔了一層,然後在國語的限制底下,我也會有些不自信的地方,怕很帥地丟出一句,然後對方又丟給我,我會接不上,表演就被限制住的感覺。」

袁澧林在《來!金來號!》的角色趙以瑄,是她首個不說廣東語的角色。

劇本上的每一句台詞,她都有一段錄音,每天聽著錄音練口語,練到午夜夢迴驚醒「我媽是你爸,你爸是我媽」的繞口令脫口而出;笑說在拍片現場,黃冠智是現成的國語老師兼新梗製造機,總能字字珠璣,不斷提供她一些奇言妙語,但太長了她老背不起來。不過,黃冠智飆臺語時她卻能get,和家鄉潮汕話的發音多有相似。她突然冒出一句「愛到卡慘死(Ài–tio̍h khah tshám sí)」,令大家驚訝不已,「這是我的台詞呀!」

騎YouBike吃遍台北美食,報名社區舞蹈班跳社交舞

在《來!金來號!》演一個美食網紅,好巧不巧,袁澧林對食物情有獨鍾。朋友說她太容易被滿足,什麼吃進嘴裡都覺得幸福;對於好與不好的差別,大概只有:「這是地球上最好吃的東西!」以及「這也不錯吃!」。

情緒價值給好給滿的習性,或許可追朔回小時候媽媽為她創造的食物記憶,「我媽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潮汕女人,然後食物,是我媽的 love language(愛的語言)。」她也是長大後才知道,原來不是每個人家裡的餐桌上,都會擺滿各式各樣的食物,「我媽就是很堅持,每天都要煮很多東西給我們吃。」在媽媽面前把食物吃光光,媽媽會很開心,不吃完反而會出事,「會緊張喔,她一定要吃完,臺灣的媽媽也是這樣嗎?」

為了拍《來!金來號!》,她在臺灣長住近半年,結果還真化身成美食網紅,自己騎著YouBike到處探店,短短半年幾乎把臺北大街小巷逛了一遍。她興奮地分享自己的Google美食地圖,不誇張,標記的店家密密麻麻,比臺北便利商店數量還密集,「八條老宅地圖上有,咖啡店那個Summer Savage很厲害!十八冠軍很厲害!然後我覺得詹記是最好的,可是鼎旺也很不錯,夜市我最喜歡,北門鳳梨冰超厲害!這個真的crazy!品都也很不錯,小紅莓好吃!」

袁澧林真如角色般,在臺北化身美食網紅。
袁澧林真如角色般,在臺北化身美食網紅。

寧夏夜市是她的常駐基地,有段時間經常在旁邊的蓬萊國小打排球,打完就去逛夜市。她讓自己過著最道地的臺灣生活,甚至還搜尋報名社區舞蹈班,跟著阿伯、阿姨跳社交舞,「我覺得好酷喔!我第一次上課就看到一個戴墨鏡的阿伯,他從頭到尾沒有把墨鏡拿下過,就是這些東西都這麼有趣!你懂我意思嗎?幾乎就是李滄東《生命之詩》那個劇情。」

她說自己經常騎著YouBike到處跑,便宜又方便。
她說自己經常騎著YouBike到處跑,便宜又方便。

在台灣體會不被認出的生活,長大才發現自己真是文青

在香港容易被認出來,無法過得如此「平凡」。因此臺灣的半年,滿足了她對真實生活細節的有趣想像。回想出道早期,香港網友稱她為「文青女神」,但實際上「文青」一詞,在香港人普遍的觀感裡,經常和「矯情」或「做作」聯想在一起。

可是呀,她最近發現自己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文青呢。「我最近開始喜歡詩,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我喜歡詩,所以就發現我真的很文青,就自己也會覺得煩喔damn!可是我現在很proud(驕傲)!」她特別喜歡法蘭克·奧哈拉(Frank O’Hara)的〈Having A Coke With You〉,一談起就滔滔汩汩描述詩裡的內容,整個人如詩般自由;也欣賞瓊·喬丹(June Jordan)的詩歌裡,她為黑人族群和女性發聲的精神,「然後我也開始寫詩,就覺得,難道我真的是文青好可怕喔!怎麼長那麼大才發現自己是文青啊!」

聊完詩又開始聊電影,聊肯·洛區(Ken Loach)拍的工人階級故事,聊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就算被抓還是用生命在拍電影,接著又聊回李滄東的鏡頭裡,那顆「你以為你看到的事物,其實你沒有真正看見過」的蘋果,「你沒有讓一個 Perspective(觀點)進入你的視線跟你的生命,因此,所有的東西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給它的角度跟意義,它跟你產生什麼關係。」

會計系轉戰演藝圈,談「我就爛」的 Chill 放鬆心法

其實她大學讀的是商管學院會計系,可如此「文青」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對啊我自己也很難想像。」從小家人對她的傳統教育觀念,讓她的腦袋裡不曾出現過「做商業以外之事」的選項。後來大學期間被找去拍廣告,才因緣際會轉彎,轉向自己心底一直嚮往的方向。

也就從廣告、MV開始,後來拍電視劇、拍電影,girlfriend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名字。這兩年香港、臺灣、世界各地滿場跑,雖忙得昏天暗地,卻正中其下懷,令她感到無比滿足和享受。她承認自己就是停不下來,「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想要做很多事情、跟想要完成很多事情的人。」

她曾和《來!金來號!》裡的趙以瑄一樣,是個「無法接受失敗」的人,總把自己當橡皮筋拉到極限,可皮筋再有彈性也可能斷裂。因此,她前幾年開始接觸心理諮商,試著調整放鬆,學習不要緊繃,「我現在就是有一種『喔我就爛』的心情!但對自己的要求還是很高啦,只是現在比較可以喜歡自己,更chill一點。」

工作之餘袁澧林還加入香港本地排球隊PASSION。她曾為了成為正選,在繁忙的行程中每週擠出兩三天練球,如此持續了兩年之久。
工作之餘袁澧林還加入香港本地排球隊PASSION。她曾為了成為正選,在繁忙的行程中每週擠出兩三天練球,如此持續了兩年之久。

演員本質與自我行銷恰恰相反,真誠才是最大本領

在戲裡雖然演網紅,但對於網紅賴以維生的社群媒體,袁澧林始終抱持著一種「既想逃離又深知無法完全逃離」的矛盾心理。「我覺得某個程度來說,它跟演員的本質是不太一樣的。就是當你生活的日常,會需要考慮到,它要成為你分享在網上的 Materials(素材)時,那會某程度隱鎖了你的真實生活,我不太喜歡這樣。」

她說的演員本質,大抵就是遁入社區、和墨鏡阿伯一起跳社交舞的真實吧,「演員應該要在真實生活當中,擴大自己的 Sense(感官)。我覺得現在網路上看的東西都是碎片化的,都是經營的,簡單來說,那些你們看到的片段都是假的,沒有人真的去跟別人Connect(相連),就是那些平常拍呀然後就走了,沒有在那個空間呼吸,沒有真的感受那個 Moment(時刻)。」

近期袁澧林的社群更新,已不如早期那樣頻繁。
近期袁澧林的社群更新,已不如早期那樣頻繁。

可作為演員,她也曾思考過,是否能完全擺脫社群媒體的「自我行銷」,「應該說,現在香港幾乎是不可能靠電影來維生的,我不認為可以這樣,然後,其實我不太喜歡這樣。我想說的是,當演員還要花很多的心思去營運 Social Media(社群媒體)這件事情,就讓我們有點疲於奔命。」

問她如何形容自己,她說,是一個很好的人呀。精簡的回答,令人猝不及防,卻又被她水亮亮的眼神給征服,裡頭似透露著對答覆的肯定,又帶點對提問的疑惑:「不然咧」,或是「不知道吶」、「怎麼回答你啊」。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就像IG上一張沒有添加半分濾鏡、做任何編輯的照片:你所看見的就是真的,可你看見的也只是照片上有的。

她期望自己做個真誠的演員,「我覺得真誠很重要吧,可能有很多其他捷徑,但是真誠的力量它會解決很多東西。」一如她經常分享的那句歌詞,來自樂團 my little airport 的經典歌曲〈驗孕的下晝〉:「世界要你努力去考取功名,但是真誠才是最大本領。」

到公視+ 看更多台劇

採訪撰文/蔡若君
圖片/袁澧林IG、《來!金來號!》劇照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