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演員的工作是「被看見」,鄧筠熹可能是一位矛盾的演員。遇到熱鬧的場合,如果沒有熟人,她通常自己待在角落,喝著飲料,旁觀大家聊天。反覆測過多次 MBTI,結果都是 ISFJ,有秩序感的 J 人只出現在工作層面,內向的 I 人很享受獨處,鄧筠熹笑道,她在日常生活裡很隨性,也非常喜歡不被關注的時刻,可以獨自縮在角落,悄悄觀察別人。

這份安靜與敏感,從小就已扎根。生長在四個小孩的家庭,鄧筠熹排行老三,潛移默化地養成「習慣看大人臉色」、「很會讀空氣」的特質。「我一直都被忽視,但我其實蠻享受的。」鄧筠熹表示,身邊很多朋友希望成為父母最關注的孩子,但自己反而慶幸,不會有人一直管著她。「印象中,我經常坐在旁邊,看家人吵架,看他們又怎麼了。」能夠擁有自己的「小世界」,又能不被他人打擾,她感覺「這一切都很開心」。

鄧筠熹習慣隱身在角落,安靜觀察世界。(圖/鄧筠熹FB)

用《獵人》的「隱」生活,在鏡頭前就不是自己了

因不被關注而產生的舒適感,由童年延續至長大。她用日本動漫《獵人》裡的「隱」來描述這種狀態:「把你的氣息消失,很像小動物在野外,萬一被發現,就會被吃掉。」帶著一點恐懼與緊張,敏銳地觀察四周環境,來到片場,鄧筠熹也維持「讀空氣」習慣,下意識地留意大家的表情與氛圍,在內心猜測「導演是不是很苦惱」、「自己的表演是不是不夠好」。但她也知道,缺乏自信、過度敏感、害怕被看見,有時候也不是優點。

不敢主動說出自己的想法,鄧筠熹曾經錯失了表演機會,但她不打算把自己改造為外向的 E 人。活在角落裡,默默觀察世界,是她最自在的呼吸方式。而且,一旦站到鏡頭前,鄧筠熹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在表演的當下,就不是自己了」。鏡頭、工作人員、旁人的目光,都不再重要,只剩下角色本身。

但當導演喊「cut」之後,「鄧筠熹」回到了自己身上,她又變回那個內向的 I 人。隨著表演經驗累積,接觸過更多的劇組和導演,鄧筠熹反思,如果始終不開口,別人永遠不知道她真正理解了什麼,感受到什麼。

如今,她正在練習稍微表達自己。即使不確定如何將細膩思緒化為精準語言,即使有時候依然會忍不住退回角落,但鄧筠熹安慰自己,「就算講得很慢也沒關係,還是要把想法說出來」。演員除了觀察,也需要交流,藏在身體裡的敏銳觸角,必須找到出口,才能真正與角色、導演、觀眾建立連結。

鄧筠熹形容現在的自己,很像一團不規則的氣體。(圖/鄧筠熹FB)

在豆花店打工很開心,自嘲等待的時候像一坨爛泥

大二那年,鄧筠熹在學校打桌球,被廣電系同學詢問,要不要去試鏡。當時劇組準備進行《海街日記》仿拍作業,她被安排飾演妹妹淺野鈴(原作由廣瀨鈴飾演),那是她第一次站在鏡頭前,卻在角色身上,找到了一些與自身的連結,「這個角色話不太多,雖然年紀很小,但感覺很早熟」。在火車站的冷雨天裡拍攝,和三個飾演姐姐的演員一起聊天,「很像跟姐姐們出遊的感覺,好像沒有真的在工作。也不是很了解旁邊的人在做什麼,所以我一直都在觀察大家。」初次來到劇組現場,不僅演戲是新鮮的體驗,鄧筠熹對拍片也充滿著好奇。

「表演沒有太多規則,很主觀,沒有絕對的對或錯,比較不會被拘束,我很享受這個狀態。」彼時她還不確定,自己未來要做什麼,但已經隱約感覺到,表演這條路,可以繼續走下去。然而,「走下去」,從來不是一條直線。

2026 年,鄧筠熹入選台北電影節「非常新人」。(圖/鄧筠熹IG)

大學畢業後,她陸續參與了台北邁斯納表演工作坊、北藝大電影演員表演課程,一步一步摸索自己的表演方向。廣告、MV、學生製片、獨立短片……,鄧筠熹一邊累積表演經驗,一邊在甜甜圈店、豆花店、玩具店打工,在演戲與生存之間,尋找著理想和現實的平衡。「我超喜歡吃豆花,所以去豆花店打工很開心。」這些為養活自己而做的兼職,也化作生活體驗的一部分。

多年後,回望那段時間的經歷,鄧筠熹直言「自己很像一坨爛泥」,「一直在匍匐前進」。她覺得,演員最大的課題不只是表演,更是等待。機會太稀缺,等待太漫長,等待試鏡、等待回覆、等待下一個角色的到來,在這些無戲可演的日子裡,即便鄧筠熹心裡清楚,「獎項或別人的讚美,都不該是繼續做這件事情的原因」,但如果始終沒有被任何人看見,「真的會有點不確定自己在幹嘛,因為沒有人知道你正在爬行。」

雖然活得「像一坨爛泥」,但還是要堅持「演」下去。如同鄧筠熹近期重看的電影《鳥人》(Birdman,2014),片中主角陷入瘋狂,近乎偏執地追求表演,令她十分著迷。「我很敬佩這種狀態,覺得很美好,也蠻想體會那到底是什麼感覺。」不過,她隨即笑著補充道,「相較於主角的資歷,我覺得自己還是表演的新生兒。」鄧筠熹相信,那份對表演「執念很深」的熱愛,需要更多的人生閱歷、表演累積,才能慢慢抵達。而此刻的自己,也需要持續生活、觀察和感受,讓每一段「好好活著」的經驗,成為下一個角色的養分。

《翌日》籌備期間通過遛狗,鄧筠熹逐漸領悟表演就是活著的感覺。(圖/鄧筠熹IG)

親送交換日記了解角色心境,遛狗也是表演功課

真正讓她開始理解,如何從現實生活之中延展出「表演」,是在 2024 年公視新創短片《翌日》的籌備期間。鄧筠熹回憶,為飾演粉絲「小熹」,她投入數個月做準備,在導演王彥蘋的帶動之下,她開始大量觀看韓團、韓星的影片,深入理解偶像和粉絲文化,還去逛了唱片行和偶像周邊商店。臨近開機前,她又多了一項特殊的「功課」:遛狗。

《翌日》片中出現的大狗狗「咪咕」,鄧筠熹需要提前與牠培養感情,「所以排練時候,我基本就是在遛狗,狗去哪我就跟著去哪,陪牠玩,餵牠吃罐頭。」這個看似很輕鬆、很放飛的過程,讓鄧筠熹油然生出一種正在「灌溉生命」的感覺,「咪咕也算是我對偶像的投射的實體化,就是我真的可以看到生命。」她把時間、陪伴與情感投注在咪咕身上,而咪咕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她,這種生命與生命之間的真實互動關係,最後又回饋到她和角色身上,「好像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一切是可以連在一起的」。

除了咪咕,《翌日》另一項前置工作,也深深影響了鄧筠熹對角色的理解。她與片中飾演偶像「L」的演員徐鈞浩,以角色身份撰寫交換日記,「日記也是我親自送到他家去『交換』,超好笑,像外送員。」翻開偶像 L 的日記,粉絲小熹才驚覺,原來偶像煩惱的事情,可能僅僅是「今天羽球打得不好」,「原來他的煩惱跟我差不多,偶像跟我其實沒兩樣」。

《翌日》鄧筠熹飾演的粉絲小熹理解到,偶像也是凡人。(圖/鄧筠熹IG)

帶入《翌日》女主角小熹的感受,聯想到自己主演的另一部短片《耳鳴》,鄧筠熹總結道:「在這兩個角色上,我花了很多的時間,也感受到,表演應該就是活著的感覺。」這種活著的感覺,無法刻意演出來,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等待、陪伴之中,灌注時間和耐心,慢慢培育而成。

經由拍攝《翌日》與《耳鳴》,在表演道路上「匍匐前進」多年的鄧筠熹,稍微感覺自己可以「站起來了」。她領悟到,角色,不是抽象符號,而是一個真實生活的人;表演,不是憑空想像,而是進入一段生命的歷程。身為演員,她也應該好好地「活著」。

《翌日》導演王彥蘋帶給鄧筠熹很多的表演啟發與幫助。(圖/鄧筠熹FB)

無法朝九晚五,沉迷菜市場有著自由的靈魂

讓鄧筠熹體會「活著」的感覺,藏在每一個充滿流動感的日常裡,她喜歡走路,藉由身體的節奏帶動思緒前進,常在散步時候順便消化心事,思索卡關的問題,或寫一篇 IG 貼文。她更喜歡騎車,常騎著電動機車在台北兜風,駛過橋上的路段,還會刻意放慢速度,享受微風迎面吹來的涼爽感受。

她喜歡這種自由,更勝於當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曾到家人的公司當「假員工」,在辦公桌前坐了一天,感覺「快瘋掉」。「如果需要每天去同一個地方、坐同一個位置、看同一個螢幕,我好像就被困住了。」這種被困在原地的感覺,也許比接不到案子更可怕。

鄧筠熹笑說,自己平常很沉迷逛菜市場。(圖/鄧筠熹FB)

如果這一天沒有安排工作,鄧筠熹通常這樣度過:早上九點或十點,先去傳統菜市場買菜,必買雞蛋,再依心情挑選水果,而她通常會買芭樂。回家烹煮一頓簡單的早午餐,下午如果天氣好,就出門騎車,漫無目的地兜風;如果天氣不好,就去咖啡廳看書。傍晚再回家煮晚餐,陪兩隻貓玩耍。看似微不足道的瑣事,好像「沒什麼事情發生」,卻也正是她嚮往的,踏實生活樣貌。

鄧筠熹喜歡貓咪和閱讀。(圖/鄧筠熹IG)

談到即將到來的 30 歲生日,鄧筠熹沒有許下未來的職涯願景,也沒有期待熱鬧的慶生派對,她似乎還沒想好,要如何面對終將來臨的而立之年。但可以確定的是,「生日會在家裡過」,有貓,有草莓蛋糕,有家人,「就這樣,很幸福」。

鄧筠熹相信,表演源於日常生活。(圖/鄧筠熹IG)

採訪撰文/華疌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