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一半太魯閣族血統的導演蘇弘恩,從2015年拍攝紀錄片《靈山》開始,就專注於原住民題材,一開始是記錄自己的外公,透過外公每天的日常,認識自己的血緣;到了短片《夢洄》他透過巫醫的靈性實踐,更深入地了解外公對於精神上的追求;《Rungay》則是外公過世後完成的作品,他希望這部短片可以獻給外公,拍出他離開之後會前往的所在;2025年蘇弘恩的首部劇情長片《獵人兄弟》把過去這些想法都整合在一起,用更中立的態度,誠實地面對自己,「但唯一沒變的是裡面都有屬於外公的背影象徵,就是有經驗的長輩在前面,後面的人跟著走這樣的場景。」蘇弘恩淡淡地回憶著。

擁有一半太魯閣族血統的導演蘇弘恩,從2015年拍攝紀錄片《靈山》開始,就專注於原住民題材

拍不成台灣版《神鬼獵人》,全手持鏡頭展現故事魅力

《獵人兄弟》劇情描述一對兄弟林祥(徐詣帆 飾)與林正(馬志翔 飾),在父親因為一場狩獵的意外不幸喪生後,關係開始產生了矛盾。哥哥希望融入現代文明社會,弟弟則希望保有族人傳承的山林,不斷擴大的衝突也一步步地帶出了當年意外的真相。蘇弘恩表示,一切的起源都來自於他小時候的記憶,當年因為家裡兩個舅舅吵架,其中一個人用石頭砸破另外一個人的車子,這個衝突場面讓他下定決心以後如果拍劇情片,一定要把這件事寫進去。

雖然聽起來很像玩笑話,但蘇弘恩拍攝劇情片的方法的確來自於自身經驗的「寫實感」,就連許多角色也都是身邊的人:嚴厲的外公投射父親的角色、同樣身為醫生的母親投射哥哥的角色,而弟弟的角色「林正」更是來自他同名同姓的獵人老師,「他是我外公打獵的同伴,會先教我們如何做假陷阱,他曾經說過,好的獵人是不需要獵槍的。」除了角色外,拍攝場景也大多是蘇弘恩自己居住的場所,或是拍紀錄片曾到訪過的地方,在真實和虛構的交錯重疊下,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感受。

「我本來是想說,我既然是拍紀錄片,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拍劇情片。但後來看到一些合適的題材,我就會突然覺得好像適合。」對蘇弘恩來說,這都是一種漸進式的成長,他舉例他在拍攝《土地》的時候,也是搭火車經過一個地方,看到有人在燒稻草,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看,就把他放入影像中。所以,拍攝《獵人兄弟》中他也同樣重建起記憶中各種曾看過的美好畫面,用電影的語言,去選擇這個故事的表現方式。

「不過我其實在籌資的時候,是寫說我們想要拍成《神鬼獵人》,那是一個很美好的想像。」蘇弘恩笑著說,他很喜歡電影裡在樹林裡面求生存的場面,長鏡頭的運用也是他覺得很有張力的表達方法。雖然《獵人兄弟》沒辦法做到這種感覺,但山林戲全手持鏡頭的作法或許是他現在可以負荷的,一來可以拉近觀眾和角色的關係,二來長時間的紀錄片經驗累積,也讓他們得以有這樣的體力和狀態進行拍攝。

原本的結局過於浪漫,剪接師力勸導演全部重修

以目前台灣的劇情長片市場來看,從2022年《哈勇家》後,就鮮少有原住民題材的作品推出,對蘇弘恩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壓力,他用了6年的時間思考,除了自己的族人外,究竟該如何出圈,讓更多的觀眾接受這樣的故事,「我們在後期剪接的時候,加入一點懸疑的東西,讓這件事比較符合當代對於類型的興趣。因為我們過去在看原民的題材時,大部分都會是真善美,關於這類型的犯罪題材會是比較少的嘗試。」

其實在原始版本的劇本中,真相在中段就被揭露,後半段就是鋪陳哥哥的心情,最後哥哥因為內疚而自殺,以靈魂的主觀視角回家,看到媽媽和太太抱著小孩。但剪接師剪完後,跟他說這樣的想法太過於浪漫,忽略在情緒堆疊之後應該要延續角色的發展,應該用開放式的結局來給觀眾一種想像。於是,蘇弘恩決定全部重剪,把真相往後推,也讓懸念發生,讓整體的故事變得更有趣,「就像結局你不知道哥哥簽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意思,不見得真的把樹林給賣了,而弟弟在墓的前面哭,也可能只是他還很愛爸爸。」

為了市場的各種可能性,蘇弘恩也曾經思考過是否要找非原住民演員來擔任主要角色,他提及當時演過《再見瓦城》緬甸人角色的柯震東,以及擁有原住民血統的周渝民都曾是他的人選之一,但後來因為考量或許這樣的呈現無法讓族人接受而作罷,「因為我就是一個原民導演,我自己就在做這些題材,不試著找一些原民演員來做,立場上也說不過去。另外,我們現在也在一個很早期對這個題材的建構階段,應該要讓族人再習慣一下這樣的作品呈現再來做,可能大家接受度會高一點。」

最後《獵人兄弟》一方面請來了擁有原住民背景的徐詣帆與馬志翔領銜主演,一方面在部落進行海選,透過當地的表演團體和劇場,把消息擴散出去,也找到劇中最畫龍點睛的巫惠玲飾演母親角色,「現在這個過渡時期一定得是專業演員加上素人演員共同操作,然後讓這些有資質的素人演員有越來越多演出機會,再慢慢擴散開來。」

飾演母親的巫惠玲是從部落海選而來,精湛的演出讓人動容。

越拍越想回山上住,最好的獵人擁有最強大的內心

拍攝《獵人兄弟》不只是一部電影的推出,蘇弘恩更將其視為一個尋找自我認同的漫長旅程,「我覺得我還不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獵人,儘管族人們都知道我是個導演,但做為一個原住民,這件事我還沒被完全認同。」蘇弘恩說,自己越往下拍原住民題材的作品,其實就越想回山上去住,因為他開始體會到外公身上不斷影響他的一種生活方式,讓他心生嚮往,「可能年輕的時候我還沒有那麼懂,年紀越大我就越理解『勞動』的重要性。外公一直持續在做這件事,所以他身體很健康,心靈也很富足,他滿足於現實的一個狀態,他很獨立。」

蘇弘恩回憶起以前跟著外公爬完一輪山、扛完木材,心情就會覺得放鬆,每天的生活就是種菜、打獵、養雞,即便後來家人希望外公下山好就近照顧,他也不要,因為他不想要老了之後躺在病床上靠別人幫忙,「獨當一面的獵人是像他這樣,不在於狩獵技巧,而是追求一個很努力,很強大的內心。」蘇弘恩說,他現在會開始思考,到底人活在世上需要什麼,如果方便的文明產物和通訊設備都沒有了,是不是可以過著像外公一樣不被束縛的生活方式,這或許才是人最自由的樣子。

一直以來都深耕原住民議題,蘇弘恩從來沒想過放棄,對他來說,《獵人兄弟》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也是一個創作者的覺悟:「原民導演已經夠少了,如果再不做的話,就會越來越少人做,所以我還是希望繼續拍攝這個議題下去。」這是蘇弘恩對自己的期許,在創作的路上背負著使命,前方永遠有一個強大的背影讓他憧憬,讓他跟隨,帶領他真正認識自己是誰,找到屬於他的自由和強大。

採訪撰文/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