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捷運工地地下六、七層樓深處,空氣中瀰漫著土石與粉塵氣味,那是多數人未曾抵達過的世界。
「哇!第一個感覺真的是,好偉大……」陳竹昇站在那,看著興建中的地下工程,心裡湧現出陣陣感嘆。身處黑暗中的他,看不見隧道口的光,卻看見了那些在暗藏在地底,不為世人所知,辛勤揮汗、用歲月造出龐大工程的勞工身影。


「我們坐捷運三十、四十分鐘,距離十幾、二十公里,都是他們每天這樣一點一點、一條一條挖這麼多年,才慢慢挖出來的(隧道)。從現在往回看過去,這些交通便利的日常生活,卻是用那麼多人的犧牲所換來的。」陳竹昇提起那段埋在台北地底深處,屬於1990年代的一段歷史。
在《都市開基祖》中,他與莊凱勛、楊大正、張耀仁共同飾演1996年台北捷運地下工程工人,他們擁有不同的人生難題,但同樣都想多賺一點錢,讓自己和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因此成為一群「挖隧道」的人。沒想到,因為工程管理疏失,導致長期在高壓環境下工作的他們,罹患難以根治的「潛水夫病」,逐漸黑化的骨頭再也無法變白,失語、癱瘓、甚至死亡,從此一輩子病痛纏身,生命再也走不出地底深淵。
在偉大的捷運工程前,勞工們的命運,顯得格外渺小。


如果無法打開想像力,做不了一名演員
「1996年,我那時應該剛好在當兵,」陳竹昇走進歷史的隧道,為了進入那個時代與角色,他展開了一場腦內小劇場實驗。
他回想,那是個還沒有手機、只有BB Call的年代,台北市區天天塞車,股市正熱,社會充滿一種「愛拚才會贏」的躁動感,「我會去找那時候的音樂來聽,像是伍佰的China Blue才剛出來,大家放假喜歡打保齡球。想著想著,屬於那個時代的『情懷』就會慢慢浮現出來,不會讓自己馬上又回到現在這個有Line、FB的時代。」
陳竹昇閉上眼,一邊描述腦海中的90年代,一邊想像他所飾演的「萬欽」。劇本沒寫到的細節,他發揮三十多年的表演功力,在腦內劇場裡一一補上:「萬欽為什麼會去撿回收?這是不是他在進工程界之前的老本行?他在工班裡是開怪手的,回收業同樣也有人在開怪手,啊!原來是這樣。」他在心中為萬欽寫下一份自傳,把角色從職業、年齡到嗜好,一點一滴捏成型。


對陳竹昇而言,不管是《都市開基祖》萬欽、《俗女養成記》的嘉玲爸、還是《阿莉芙》裡的變性人Sherry,只要能觸動好奇心、擴張想像力邊際,竭盡所能貼近角色所處的世界,就是他能屹立在台前幕後、對表演常保熱情的關鍵,「如果無法打開自己的想像力,我做不了一名演員。」


萬欽的倔強與孤單:在「無計可施」焦慮中掙扎
在他的腦內劇場裡,萬欽是個「倔強又孤單」的人。《都市開基祖》劇中,所有人都講客語,唯獨萬欽這個角色一開始就被設定講台語。如此刻意的語言隔閡,精準捕捉了萬欽在工班體系裡「弱勢中的弱勢」的處境:他和妻小同住在岳父岳母家,人生唯一的夢想,就是努力賺錢、買間屬於自家人的房,卻在追逐夢想的過程中,眼睜睜看著健康流失。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也沒什麼好害怕失去的,」陳竹昇想起在北海岸廢棄空屋拍的那場颱風戲。那場戲是導演朱平臨時加拍,拍攝萬欽在颱風天忙著到處看房,沒有半句台詞,只是獨自一人站在窗邊看著狂風,那一刻,陳竹昇心中頓時浮現四個字:「無計可施。」
「錢還沒到位,卻還是跑去看房子,那是看心酸的。」他淡淡地說:「但在焦慮的時候,人總要做點什麼讓自己得到安慰,即使那是沒有意義的事。」
萬欽對人生的絕望,也反映在「呼吸」上。「他的病情跟呼吸是成正比的。當病得越來越重,呼吸就會變得不一樣,有時喘不過氣,有時呼吸變得很淺。」在陳竹昇一吸一吐之間,透過生理律動、帶動心理的焦慮感,讓表演在無形中變得自然,更貼近角色患病時的狀態。
縱使試圖貼近角色,陳竹昇坦言,受限於人生經驗不同,演員的想像力難免仍有極限,「雖然我剛出社會的時候是做劇場舞台燈光,也算是做工,還算能以一種勞工的角度去體會,但我覺得,我還是沒有辦法像他一樣,我人生沒有那麼悲慘。」


隨著知名度增加,越來越無法平凡自在
從影三十多年,從早年做劇場幕後、舞台劇跑龍套,到如今橫跨電影、電視、戲劇指導等專業,成為台灣影視圈的多棲演技派代表,陳竹昇一路走來,心態卻越發平穩。
他用寫書法來形容表演生涯的轉變,「以前年輕的時候,表演像是在『臨帖』。」 那時會盯著字帖一筆一劃地寫,追求用力、精準,生怕漏掉每個細節 ,但現在的他,追求的是「筆觸自然」:「現在比較『鬆』了,不是不用功,而是不再對那些邊邊角角吹毛求疵,評價是別人的,我只要如實地把當下的戲演好就好。」當經驗累積到一定程度,他不再看著帖子寫字,而讓情感如自然流動的筆跡,如實揮灑呈現。


這種「鬆」,也體現在他對名利的態度。身為公眾人物,他坦言,「自在」是伴隨名聲而來失去最多的遺憾。走在路上被認出,外出用餐老闆熱情多送一盤菜,對他而言,既是得來不易的福報,卻也是一種難以推辭的人情兩難。
尤其,表演工作極度耗能,每次站上舞台,彷彿被放大鏡檢視般,時時刻刻得繃緊神經。因此,如今陳竹昇最嚮往的,始終是那種不需要迎合別人,但也不過度自我的平衡自在。「我要是財務自由,早就退隱江湖了。」這話也許半真半假,卻流露出他對平凡生活的渴望,「有時候會想找回那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工作之餘,他不常出門,通常在家看書、彈樂器、陪家人,過著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他笑說私下的他其實非常宅,「演員也是人,跟大家沒什麼兩樣,也是要煩惱父母親生病,小孩子書唸得怎樣。」從腦內劇場走出,回到現實人生,這場長達三十年的表演馬拉松,陳竹昇不在乎終點在哪,只想在每一站如實寫下的生命篇章裡,留下最自然、最自在的筆觸。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攝影/W
核稿編輯/李羏












-1-760x510.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