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盧慈穎因工作到桃園大溪做田調,偶然走進一家獨立書店,書架上平放的一本書《終戰那一天》攫住了她的目光,「它代表某一種觀點,這個觀點可能是那時候我更有興趣認識的,就是『終戰』,它不是講『光復』,或是『戰敗』。」
書封上引用了邱永漢的《濁水溪》:「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於結束,拿著槍桿的戰爭總算停止。然而,愛與自私的戰爭都沒有結束。」
「因為這場戰爭,它的餘韻,就是現在產生的間接影響,在台灣都沒有停止過。我們台灣現在面對的現狀,就是戰爭的遺緒一直在這八十幾年來,都還在影響我們社會,不管是意識形態,或是國族認同,或者我們怎麼樣去論述我們的歷史。」
也因此,盧慈穎決定以影像重新建構,經由原著所梳理出的前線、後方和外圍三個切面,再現那段,屬於臺灣這塊土地的戰爭經驗。


是誰在1945年台北大空襲時轟炸台北?答案:美國
遊戲公司迷走工作坊,於2017年以日治時期為背景,開發了一款名為《臺北大空襲》的桌上遊戲。為此他們到西門町做了隨機街訪,第一個問題是:你知道臺北大空襲嗎?接著問:你覺得是誰空襲臺北?
四十位受訪者中,多達三十八人不知道臺北在二戰時遭遇過空襲。至於第二個問題,有十三人回答:日本。這便讓盧慈穎聯想到,小時候爸爸曾和她提及,以前臺灣被空襲時,他媽媽會拉著他跑去防空壕,「可是,我那時候一直以為我爸說的是日本來轟炸我們。」
「我們對於自己的歷史,是錯亂到這種程度,甚至不知道,在戰爭發生的時候,我們是屬於哪一方。」
其實,當時空襲台北的是同盟國「美國」。台灣戰時屬於日本殖民下的軸心國陣營,戰後卻又立刻被掛上了名為「光復」的牌匾,置換立場成同盟國勝利方;從敗方到勝方,既是輸家又是贏家,一時之間全擠在這座小小多山的島嶼上。如此複雜膠著的戰爭經驗,放眼全世界,臺灣可說是絕無僅有。
訪問已故前總統府資政(右)彭明敏。/放假影像-提供-1024x53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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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盧慈穎想做的,便是剝除那層各方立場的意識形態,讓資料影像回到它原本的脈絡之下,力圖建構出「史實」;同時,經由臺籍軍屬蕭錦文和楊馥成、臺灣少年工東俊賢、看護助手李遷嬌、師範生黃金桂,以及政治夢想者彭明敏,六位二戰親歷者的第一手訪談,藉此梳理出:台灣人戰爭前的生活是怎麼樣、作為被殖民者為何決定參加戰爭、到了戰地真正的經驗是什麽?戰後因著國民政權掀起天翻地覆的變化後,他們的生活及實際感受又是什麼。
「我想要做的是一個重新建構,就是我們臺灣最缺乏的,重新建構我們對那場戰爭具體的印象。」
六位二戰親歷者口述歷史,最長者98歲
可盧慈穎發現,臺灣的戰爭經驗實在太難講了,「我們的戰爭真的不像別的國家的戰爭,我們是要同時講好幾方,有日本人的、有台灣人的、有中國人的,不同的觀點。」為此,她參考了許多戰爭紀錄片和人物紀錄片,其中影響她最深的,是肯·伯恩斯(Ken Burns)與林恩·諾維克(Lynn Novick)所執導的《越南戰爭》(The Vietnam War,2017),其敘事便是以資料影像和人物訪談的形式,建構出各方立場的相互詰問,「我從來沒有看過同樣一場『戰役』,可以有兩個完全不一樣的觀點,片子實在是做得太好了。」
她亦深受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啟發,其所執導的紀錄片《他們不再老去》(They Shall Not Grow Old,2018),將黑白無聲的歷史影像,透過著色、補格、音效等現代電影技術,最大化地還原戰爭現場,「Peter Jackson他說,他們經歷的戰爭不是黑白的,也不是無聲的,那不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所以我覺得,如果可以把資料影像也彩色化,就會讓這個東西變得更具體,有血有肉。」


盧慈穎羅列出原著裡所提及的相關人物名單,於2020年開始田調並採訪,可是,許多人都訪問不到了。「我們訪問到的人,最年輕的是九十歲,最年長是九十八歲。」她也曾考慮是否訪問其後代,可總覺由親歷者現身說法,比起由他人轉述,更具衝擊感,「所以我們後來決定,全部都是以第一手、第一人稱資料為主。」
「一定有很多遺憾啦,就是,我們開始得太晚。」
紀錄片中的六位二戰親歷者,有三位沒來得及看到完成的影片。彭明敏於2022年與世長辭,黃金桂和蕭錦文也分別於2023年、2026年離開了人世。盧慈穎猶記,剪輯時聽到蕭錦文的採訪片段所受到的衝擊。他描述自己在遠赴南洋時,猶如披上皇民的榮光威風凜凜、受眾人送行,然戰爭結束後回到臺灣卻無人在意,政府只稍來一台破舊的車,載他們去到車站便了事,「然後他就突然停住,他說,也不能怪他們,然後他就說:對方的敵人。他自己知道是對方的敵人,是現在這個政權的敵人,所以不能怪他們。」




國家政策讓台灣史缺席,也讓阿嬤變成「文盲」
盧慈穎在歷史資料影片中,找到一段1941年由臺灣總督府製作的《台灣勤行報國青年隊》。然而她卻發現,在整齊劃一、治理有方的軍伍背後,有一雙施暴者的雙臂一閃而過。那是日本帝國將暴力美化為忠誠的病態心理、卻無意讓人看見的軍隊日常,竟在這精心包裝的宣傳片中,不經意地被記錄下來。
「所有國家都會拍它希望被別人看見的那一面,可事實上,這些宣傳片當你把它的意識形態剝除之後,把它放到它本來應該有的脈絡,就可以建構出那時候的史實,這才是我想說的事。我要做的是把它『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
是以,紀錄片裡呈現的「高砂義勇隊」宣傳片,或是李香蘭的影像資料,盧慈穎特意將影片嵌入至一戲院裡的銀幕上,使觀眾看著銀幕裡的銀幕在播放,從而拉出距離、跳脫「宣傳片」的畫框,「我希望大家是拉出來看,因為,那些都是被操作過的結果。」


而經由受訪者所描繪的往事,交疊歷史影像相互印證,使那個時代臺灣人的生活日常、戰爭經歷,被最大程度再現,「我小時候是沒有什麼臺灣地理、臺灣歷史的,我們讀到的是中國地理、中國歷史,可是我的街道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日式房屋,我沒辦法解釋。因為這些都從我們的記憶裡面被剝除了。」
盧慈穎曾以為阿嬤是文盲,因開始製作《終戰那一天》,讓她對阿公、阿嬤的經歷產生好奇,回去問了叔叔才知曉,阿嬤其實唸過公學校,學的是日文。她因此恍然大悟,為什麼阿嬤在世時經常看日本相撲節目,「我沒有想到她其實完全不是文盲,她只是不會講後來政權、或是不會用後來政權的文字。」
「所以我覺得非常非常悲傷,因為我完全不理解她。」


她於2025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終戰那一天」在臉書分享了家族往事:阿公於1942年為避免被徵兵至南洋打仗,開啟了一場以求學之名的逃亡。她寫下:「在我父親人生的前幾年,他的父親是缺席的。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父親與阿公始終不親近,又或者是因為那個只會台語和日語的阿公,在終戰返台後,因為始終學不會華語,又放不下身段務農,只能靠著幾分田產勉強糊口、終身赤貧導致他鬱鬱寡歡,與家人的親情始終淡薄,就連與寡言順從的妻子在生了八個孩子之後,依舊有種生疏的冷淡。」
這般家人間的疏離氛圍,便也如幽靈般地,傳承到她身上,「我跟我阿嬤也不親,我想如果我那時候能夠願意理解他們處境的難處,或許,我對她有多一份同理心的話,我們的關係可能會不一樣。」她想起小學受「國語政策」教育後,自己也曾和他人一起貶抑臺灣文化,認為講臺語便是低人一等。因而使她後來經常在想:如果我們自己的家族史,不是在那個時候被否定的話,是不是我們家族的關係也會不一樣?
看見歷史是為理解現在,彼此尊重才有對話空間
盧慈穎將自身經歷的所有糾結、遺憾,梳理而成《終戰那一天》。她認為人們之所以需要歷史,是為了理解「現在」,「為什麼我們同樣生活在臺灣,有這麼不一樣的史觀,有這麼不一樣的生命經驗,因為我們把兩個完全對立的歷史放在同一個地方。而臺灣社會的現狀,就是八十年前的遺緒造成的。」
看見時代如何在不同人身上劃下傷口,傷口又如何被隱身、被沉默、被曲解、被淡化,從而有機會理解此時此刻:為什麼那個人和我不一樣?「永遠處在很分裂、很撕裂、很對立的狀況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不舒服的。我們需要把對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即便彼此之間的生命經歷、史觀不一樣。有了尊重,才可能有真正對話的空間。我們需要能夠對話。」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放假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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