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位法國男人駕著計程車，後座載的是一張張東洋面孔，穿梭在洋紅與青綠交織的城市燈海。後照鏡裡的他，沉默無語，眼神漫不經心，彷彿在尋找什麼⋯⋯。
這是比利時導演吉詠姆．賢內茲（Guillaume Senez）執導《心中的那塊拼圖》（A Missing Part）的電影開場，為我們呈現有別於以往明亮過曝、低飽和的日本視覺印象，透過Jeanne Added重新詮釋的經典歌曲〈I’m Kissing You〉，以冷冽電子聲響貫穿全片，建構克制疏離的場景基調，訴說主角法「傑」（Jay）的心境：九年前，他的日本妻子惠子無聲帶走三歲女兒莉莉，從此人間蒸發。他轉行作計程車司機，渴望在茫茫大道上再次遇見自己的女兒。
這並非單純虛構劇情：2021年東京奧運，法籍男子文森．費雪（Vincent Fichot）在主場館外絕食抗議數日，宣稱親生孩子三年前遭生母強制帶走失聯。時間推進到2023年，則有桌球選手江宏傑與福原愛的跨國親權官司。
不同於台灣或其他歐美國家，二戰後日本民法規定，離婚後，雙親只有一方能擁有未成年子女的監護權，在此制度邏輯下，日本社會便衍生出一套文化潛台詞：誰先把孩子帶走，誰就更容易取得親權。據統計，日本每年有10萬到20萬名未成年兒童，在雙親面臨離婚之際，被父母其中一方帶走，另一方則完全失聯。
曾以《寶貝守門員》（Keeper）拿下2016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評審團特別獎」的吉詠姆．賢內茲，於東京宣傳第二部作品《溫柔戰役》（Our Struggles）時，注意到這類當地案件，承續其作品一脈對「親職」（parentality）主題的探索，他決定將目光聚焦在日本特定制度下，無法相見的家長與孩童。
面對沉重議題，電影以文森．費雪作為角色原型之一，跳脫非黑即白的正反角色塑造，輔以動作言語的留白細節，讓我們看見惠子面對丈夫質問時的猶豫、傑為了親子團聚不惜鋌而走險，而無法輕易批判雙親任一方。在劇情鋪排上，透過傑與其他相同境況的父母與孩子相遇，譬如同樣身為法籍配偶的潔西卡，還有日本人悠，以及幫助他們的日本律師美知子，種種安排都暗示這並非個人化的故事，也無關乎性別與國籍，而是來自一個被制度忽視的群體。
電影以「水」與「地曳網」象徵連結與阻隔
電影透過計程車車內空間的場面調度，細膩呈現傑與莉莉這對父女的關係變化。從一開始只是分別坐在前後座的乘客與司機，接著傑單方面認出女兒，將車內的掛飾改為女兒小時候的玩具章魚吊飾，希求對方關注，再至兩人最終相認，莉莉坐上副駕駛座，與駕駛座的父親一同出遊。
值得注意的是，「水」始終潛伏於背景，成為全片的情感象徵。我們可以看見角色多次出現在關於水的空間，譬如身為水上芭蕾校隊的莉莉，在泳池邊帶傷復健，傑總是下班後泡在大眾錢湯中，一個岸上，一個水下，彷彿暗示兩人之間的距離。
其中有一場戲，傑有次泡湯，忘記用刺青防水貼布（タトゥー隠しシール）遮蓋具有紀念女兒名字意味的百合花刺青，遭到日籍老闆提醒刺青者的入浴規定。電影以溫泉洗浴的風俗規定，暗喻傑與日本親權制度的互動關係。遮蓋百合花刺青，意味著傑必須遵守律法，壓抑自己想見到女兒的渴望。
然而隨著劇情展開，當他真正遇見女兒，卻又不能向對方坦承父親身分，老闆的提醒無異是觸發了角色的痛點。作為一位法國人，傑的日語流暢，甚至比日本司機還知道當地的交通狀況，但他究竟為什麼會忘記貼上貼布？當傑回到更衣室，貼上貼布一陣又焦躁撕下的動作瞬間，電影以冷靜克制的方式，將文化衝突對應至角色心理衝突，呈現一個外地人如何削減自我努力融入異鄉的框架，卻又因失去情感的主體性，只能張口無聲怒吼，而這個細節更為傑後來的鋌而走險埋下劇情伏筆。
到了電影後半段，水的空間不再有所侷限，而是在遼闊的海邊。劇情安排傑與莉莉一同出遊，隨興而至加入民眾，參與日本特有的地曳網活動，在海邊一同抓著網子，將漁獲拉上岸，與眾人炊煮分享。電影再次透過文化情境暗喻個人心理，以具有家庭與社群連結意義的地曳網風俗，表現父女間情感緊密的狀態，使得場景不淪為劇本形式中的符號，而因其特殊的人文地理意義，為角色情感增添更豐富的肌理。
日本新民法2026年上路，迎來「共同親權」時代
距離2024年《心中的那塊拼圖》國際首映的前幾個月，日本政府通過關於親權的民法修正案。至2026年3月，電影於日本上映一個月後，新版民法正式上路，夫妻離婚時可以選擇「共同親權」，這是日本家族法數十年來的重要變革之一。
或許，這是一群人的關注促成各方行動，行動最終帶來改變。一切為的，並不是偏袒任一方大人，電影始終關切的，是坐在計程車後座，顯得安靜，沒有聲音的孩子。吉詠姆．賢內茲的第三部電影，一如法國NRJ廣播電台的訪談中，文森．費雪看完電影後，送給主創團隊的語音訊息：「你們給了我們的孩子們，身為父母所能期望送出的最美禮物──這是一份不可磨滅的印記，記錄了我們進行過的抗爭。」
文／楊凱丞
劇照／LeonidasArvanitis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