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愛上一個未成年的孩,每當對方出現你忍不住雀躍,卻無法訴諸感情,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知道別人會怎麼看你,你只能深深壓抑,每天祈禱這份感覺終有消退的一天⋯⋯。
在各種型態的性與慾望中,戀童傾向在廣義上,指的是成年人對於青春期前的孩童產生一定的性吸引力,這恐怕是最令大眾不安,也難以忍受的性慾望之一,且在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5版(DSM-5)的診斷準則中,戀童究竟該視為個人偏好取向,或是性偏離障礙的「戀童癖症」(pedophilic disorder),乃至如何界定與治療,至今仍備受各界爭議。


15歲的嘉寶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以雙重戀童癖敘事,拒絕落入二元對立
在近代影視作品中,以戀童作為主要題材的作品尤為罕見,諸如劇作家史蒂文・費希特(Steven Fechter)舞台劇同名改編的美國電影《心靈暗湧》以及荷蘭法醫心理學作家英格・希爾佩羅德(Inge Schilperoord)同名小說改編的比利時電影《窒慾》,皆不約而同講述具有戀童傾向的成年更生人,在重返社會之後,如何面對社會集體的質疑,以及自身慾望的心理掙扎,藉此探討犯下此種罪行的人是否能有獲得救贖的可能。
不同於上述作品,2024年於德國塔林黑夜影展首映,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德國電影《我15歲,你在乎嗎?》則在類似題材中開闢出一條新的路徑,大膽向觀眾提問:倘若一位15歲的未成年少年,查覺到自己的戀童傾向,那麼他該如何面對這份慾望?


電影講述15歲的少年嘉寶,在意識到自己迷戀摯友的八歲弟弟山姆之後,於暗網結識了中年已婚男子大衛。大衛像個「同路過來人」導師,傾聽嘉寶的煩惱,為他指點迷津,兩人發展亦師亦友,然而嘉寶也發現大衛對自己有著非比尋常的渴望,直到有天大衛失聯,警察上門調查,宣稱大衛涉嫌一起少年性虐待案件,嘉寶的生活至此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劇本巧妙創造了雙重戀童的關係(大衛與嘉寶、嘉寶與山姆)進行對照,一方面讓觀眾看見嘉寶與大衛相處時,兩人因年紀產生權力不對等的關係緊張,嘉寶是如何在大衛的言語操控下,與對方發生非積極同意的性行為;另一方面,當嘉寶與山姆玩鬧產生肢體互動時,鏡頭特別關注嘉寶充滿渴望的凝視與種種微表情,讓觀眾懸著一顆心,害怕嘉寶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這樣的人物關係設計,使得觀眾無法直接將主角嘉寶劃入單一受害者或加害者的身分,得以更深一層思考,少年何以陷入此番雙重困境之中。


「No Dogs Allowed」片名隱喻社會集體汙名下,戀童者沒有出口的困境
由此重新檢視電影的原文片名「No Dogs Allowed」,在西方語境中,經常為帶有強烈貶低與歧視意味的警告用語,譬如在二戰時期的德國電影院或餐廳,經常會出現「猶太人與狗禁止進入」的標語。本片中並無出現任何一個關於狗的元素,卻在片名中提到了狗,似乎隱隱指涉故事中嘉寶的戀童傾向,無法被正視為人,只能是被普世價值否決的髒東西,成為在當代社會絕對道德主義下,被積極譴責、無法容忍、高度汙名化的群體。
電影其中一個橋段引人注意:嘉寶參觀山姆家的倉庫,山姆將其外公的牙科診療椅誤認做電椅,嘉寶坐上去,佯裝在椅子上受電擊的模樣,藉此逗樂山姆。看似尋常玩樂的情節,卻讓人聯想在20世紀中葉精神醫學與心理學界曾盛行以電擊執行厭惡療法(Aversion Therapy),讓慾望與強烈的痛苦或不適連結,產生厭惡感,來治療同性戀、戀童癖等當時所認定的性偏好障礙。更回扣先前嘉寶與友人討論如何控制自身性慾的話題,當嘉寶用手機觀看山姆的照片,意識到自己的非分之想,便轉而搜尋搜尋肛門廔管,把對山姆的性興奮連結至引發不適的手術圖片,一如執行厭惡療法,藉此控制自己。


電影不落入獵奇煽情視角,而是以平實且帶有懸疑感的調性,邀請觀眾進入嘉寶的視角,跟著他一起感受在察覺自我後的焦慮,在電話中排拒對心理師求助,以及母親與摯友在尚未了解嘉寶處境的情況下,僅因大衛性虐待案件與零星線索,觸及了心中渴望保護兒少的警鈴,就斷定嘉寶等同於犯下案件的大衛。最令人揪心之處,在於嘉寶與母親發生激烈衝突後,嘉寶與姊姊坦承自我,他縮在原地,充滿無助,一再向姐姐問著:你會怎麼看待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然而,電影並非想為兒少性犯罪者開脫,如同本片導演史蒂夫.巴赫(Steve Bache)在訪談中提到,「社會上存在著一種認知衝突:在多數情況下,侵害未成年人的罪犯往往是戀童者;因此,大眾就會習慣性地認為『所有的戀童者都必然會變成性侵犯或加害者』。我無法輕易相信每位擁有這種心理傾向的人,都註定會在某個時間點走向犯罪。」
大衛犯下罪行滿足自己的慾望,嘉寶則努力讓慾望留在腦中,不做出任何行動。導演透過具有相同傾向的兩人做出對比,撐出討論的空間,帶領觀眾思考:若戀童者與兒少性犯罪無法輕易畫上等號,我們該如何看待像嘉寶這樣的青少年?這個社會與家庭系統是否有足夠的資源,能夠接住這群人艱難面對自己的慾望?


電影並未給予觀眾明確解答,鏡頭最終停留在嘉寶向家人與警方坦承自我後,決定為大衛案件出庭作證,坐在法庭外等待。等待如此漫長,或許,當嘉寶閉上眼回溯,他會想起在訊問中,女警質疑他是否實際傷害了山姆,作為一個戀童者,他如是回答:
我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文/楊凱丞
劇照/©Schiwago-Film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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