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笑忘書》米蘭・昆德拉

於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筆下,布拉格是一個沒有記憶的城市,在時間的長河裡,這裡的人們一而再再而三打倒立起的雕像,眼見蘇聯紅軍驅逐了德國人,歡天喜地迎接共產政府,1968年卻在坦克的無情碾壓下走向布拉格之春的終點,極權統治不但抹去人性的臉孔,更抹去幾十萬人生命的記憶,知識分子被迫流亡異鄉,將餘生活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因此,為了避免重蹈覆轍,銘記歷史是後人的首要課題。

《自由浪潮》的故事從「布拉格之春」開始說起。

從布拉格之春,到蘇聯及華沙條約成員國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自由浪潮》的導演伊日・馬德爾(Jirí Mádl)身為此塊土地的一份子,深諳人與歷史之間的延續性,知曉集體記憶必須不斷被重述,否則上一代的過去將成為下一代的未來,本片因而選擇從此時期,於人民心中扮演重要資訊來源的電台記者角度,企圖呈現布拉格命運多舛的時代切面,以及戰亂之中緩緩升起的人性光輝。

改編自捷克斯洛伐克的真實歷史

《自由浪潮》開門見山以布拉格之春揭開序幕,清楚交代故事的時代背景,時而交錯剪接許多珍貴的歷史影像,模糊虛構與真實的分野,並以沉著冷靜的鏡頭語言,給予觀眾身歷其境之感。電影的時代氛圍、美術設計亦相當到位,更從音效、配樂、場景各方面細膩還原 1968 年布拉格街頭的壓抑與躁動。

電影改編自真實歷史,當時捷克斯洛伐克的新聞都必須符合政府的審查制度。

彼時人民的生活極度仰賴電台,電台新聞播報卻必須符合政府的審查制度。但在捷克斯洛伐克電台裡,由米蘭・韋納(Milan Weiner)領軍的國際生活頻道,卻冒險找尋屬於自己的聲音,高舉象徵言論自由的旗幟,試圖對抗來自極權政府和秘密警察的監視恐嚇,在舊時代瓦解、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際,為這塊土地寫下真正的歷史初稿。

1986 年出生的伊日・馬德爾早在大學時期便已對這段史實產生好奇,他知道當年蘇聯軍隊入侵,並攻陷了電台大樓,然而真正的矛盾之處在於——究竟這群記者是如何持續為大眾廣播的?

導演耗費多年心力研究這段未被記載的空缺,蒐集大量關於捷克斯洛伐克電台國際生活頻道的檔案、文獻和素材,十幾年後才終於以電影《自由浪潮》的面貌將其公諸於世。

導演伊日・馬德爾耗費十多年研究及拍攝,才得以拍成《自由浪潮》。

布拉格之春下的兄弟分歧:保護家人與投入抗爭能否並存?

串起整個故事的靈魂人物,是主角兄弟湯瑪斯與帕維,由於父母雙亡,哥哥肩負起照顧弟弟的責任,湯瑪斯就如多數保守民眾,選擇保護家人不得不向恐懼低頭,獨善其身安分度日,不斷阻止弟弟投入學運。偏偏,不同世代看見不同的世界,兄弟倆的性格也差異極大,帕維無法理解兄長對現狀的隱忍和無所作為,積極爭取擁有言論自由的社會,也渴望追隨米蘭・韋納,沒想到,護弟心切的湯瑪斯卻無心插柳取得了捷克斯洛伐克電台的職缺。

在公共媒體工作的日子,看著一群記者堅守崗位報導自由之聲,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揭露真相,漸漸改變了湯瑪斯的想法。直至蘇聯大軍壓境,他毫不猶豫與良知站在同一陣線,電台大樓無法運作的時候選擇另闢蹊徑,真正於技術面完成記者最崇高的使命。

捷克斯洛伐克電台的團隊,是一群堅守崗位報導自由之聲的記者。

面對危難,英雄主義往往是事後附加的,人們總說時窮節乃見,但誠如卡謬所言,那份道德感、兢兢業業、明知不可而為之,關乎著「正直」與「將心比心」。

簡而言之,無人為逞英雄或拯救世界而螳臂當車,包括電台技師,包括新聞記者,充其量不過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本分,猶如那靜靜等待燈泡亮起的瞬間,微小,卻象徵希望。

媲美《郵報:密戰》小人物用新聞代矛對抗極權審查

「新聞是為了人民服務,而不是為了掌權者服務。」(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

《自由浪潮》談及新聞自由的重要性。

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2017 年的《郵報:密戰》典範在前,新聞記者儼然以筆代矛,批判社會、監督政府、針砭時事、質疑眼見不一定為憑的事實,紀錄社會從上到下的言行,挺身為國家人民捍衛自由,秉持知識分子的責任,以小人物姿態在黯淡無光的黑暗時期綻放耀眼奪目的光芒。他們帶給人民的不只是被政府隱藏的真相,更呈現凌駕於新聞之上的精神與情操。

自由是擋不住的浪潮,一波又一波衝擊蘇聯共產極權築起的高牆,收音機傳出的聲音猶如宗教信仰般穩定人心,將人們帶上了街頭,赤手包圍電台,設法阻擋坦克切斷廣播訊號。

電影裡各個小人物的故事,皆乘載著歷史與生命的重量。

正因歷史往往是由勝利者書寫,因此歷史更關乎記憶的爭奪,在資訊不發達的時代能被掌權者竄改、消除、捏造,進而強迫人民遺忘。該如何讓世界記得,如何留下真實的痕跡,成為捷克斯洛伐克電台這群新聞從業人員責無旁貸的使命。

景框內外的故事皆尚未結束,但在最後的最後,《自由浪潮》已被賦予無比美麗的階段性結局:異議份子被迫遠走高飛,是生命之輕;而湯瑪斯對薇拉說道,「我們不能全部離開,否則這裡永遠不會改變。」則承載了生命之重。鏡頭在輕與重之間,不帶批判目光,凝視著人們以各自的方式,為自己唯一的國家持續於黑暗中尋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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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視+ 看《米蘭昆德拉:從玩笑到無謂的盛宴》

文/一頁華爾滋 Kristin
劇照/archiv Dawson FIlm
責任編輯/麥恩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