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覺得男生有點像狗。」《欠妳的那場婚禮》導演嚴藝文邊笑邊說,這不只是因為劇裡的這幾個男生組了個「馬子狗」樂團,而是與她對男性的觀察有關。嚴藝文口中說的狗不是隱喻式的貶抑,而是真的對標到黃金獵犬或是拉布拉多的那種大狗,這種狗的特性是活在當下,肚子餓了、想睡覺了、該散步了,一切的需求都很簡單,「當牠迎接你回來的時候,那是幾乎用全身的力氣給你,你會覺得說,牠好像等了你一個世紀這麼久。那個東西牠回饋給你,你會感覺到很溫暖,可是你必須要要接受牠很臭很臭的口水。」

一坨又黏又臭的「口水」彷彿是男性某種慣性的自我防衛,又或是一種無法自理的情緒反射,「比方說愛逞強,又比如說『沒事啊沒事啊』,或是害怕失敗、害怕焦慮,接下來他就會說『我就爛』了。」對嚴藝文來說,這或許都源自於亞洲教育下對男性的一種壓抑,當男性長年被教導不能哭,要負起所有的責任時,很多情感必須被隱藏,也沒有人教導他們該怎麼正常的面對自我,「我常常會罵我身邊的男生,講到最後我常常就是說『我覺得你對自己不夠誠實欸』,因為我覺得他都是在講某一個反話,或是某種自我安慰的東西。」

《欠妳的那場婚禮》導演嚴藝文 (攝影/蔡耀徵)

鄭有傑的夢境啟發創作,老公或父親是容易寂寞的角色

這樣的男性群體一直是嚴藝文看不懂的生物,而在一段感情的分手後,她更發現原來男性和女性在想法上差了很多,基於對男生腦袋瓜的好奇,她開始著手《欠妳的那場婚禮》的創作,也找來身邊許多男性友人來進行田調。其中,嚴藝文印象最深刻的是鄭有傑導演分享他意識到自己「長不大」這件事,有一次他在半夢半醒間,竟然還看到青少年時期的他坐在床腳,「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你會看到小時候?那個東西代表什麼?是生活中的某一種不安全感嗎?還是你開始想尋求過去?還是覺得你過去失去的東西還來不及做?」這樣的畫面似乎也和劇情中周可傑穿越時空,和未來的自己相遇不謀而合。

長大後的周可傑成為了老公也成為了父親,他的巔峰事業已過,對於人生的熱情已經和過去不同,很多時候他也同樣感到寂寞,「這些男人失去了某種應該天生俱來的能力,第一,他們不太表達,不太講心事;然後第二,他們不太求救,因為求救聽起來是一種有點弱,有點娘的行為。」嚴藝文說,當這些男人開始有了某些社會責任的角色後,他們會開始隱忍,很多東西就會慢慢地累積,最後爆發。

「而且我覺得他們很少跟自我對話,可是我們女生其實常常在做這件事,我們在尋求的是一種比較情感上面的交流,所以這也是我相對來說比較心疼男生的一點。」在缺少自我察覺的狀況下,很多男性會能用自尊來撐場面,而沒有辦法真正對人坦承,嚴藝文說,也因為如此,就像劇裡的周可傑一樣,他不懂承認錯誤,或是去反省自己的人生,因為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根本的否定,就像叫他們此刻跳下懸崖一樣,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撬開張孝全的「逞強」保護機制,誠實面對自己的脆弱就會想哭

面對《欠妳的那場婚禮》中的角色周可傑,嚴藝文不是批判,而是用溫柔的口吻說故事,因為她知道這些男人身上背負的是什麼;而面對現實生活中演周可傑的這些「男演員」,她更是想盡辦法要撬開那扇幾乎沒打開過幾次的門。從《俗女養成記》到《影后》,嚴藝文對女演員一向有一套建立信任感的方法,身為女性她同樣也能感受她們面臨的各種情緒壓力,但這次她面臨到的挑戰則和以前完全不同,「男演員們必須在我面前把脆弱的東西呈現出來,你再怎麼偽裝我都不會讓你過關,你一定要把那塊東西給我看。有趣的是,當他們真的把最弱的那一面打開給你看的時候,他們就真的可以誠實地跟你一起工作,那也是他們最可愛的時候。」

飾演成年周可傑的張孝全一開始其實在表演上遇到很大的困境,嚴藝文分享,雖然他是經驗豐富的演員,但某些表演慣性在這個角色上似乎是不需要的,但張孝全似乎對於她的建議不以為意,甚至剛開始一場戲重拍了十幾次嚴藝文都不滿意,「他承受的心理壓力是大的,所以他需要花更大的力氣去掩飾他的不安和丟臉的感覺,他越裝作覺得沒什麼,後面就越有其他情緒會跑出來,比方說憤怒,或是此刻他不想解決這個東西。」嚴藝文說,這就是男性,他當下已經沒辦法把事情做好,他想要逞強,他想要啟動那個保護機制。

後來張孝全和嚴藝文僵持了將近一個禮拜,最後是嚴藝文打了通電話給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跟他溝通,「你可不可以幫我冒險一下,做一下你不擅長不習慣的事?雖然跨出這個舒適圈,可能會做不好,可能要做好幾次,可能還會很丟臉,但你OK嗎?」嚴藝文持續給張孝全表演上的選擇空間,讓他也慢慢感受到完成這角色的「爽」,還有旁邊的人笑得很開心的回饋,漸漸地有更多成就感支持他,「後來他就像小男生一樣每天來片場,就是等著今天我有什麼遊戲可以玩,我們來試試看,你每天看到他就是雙眼炯炯有神來現場。」

張孝全終於不逞強了,當他願意表達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容易許多,「孝全還會跟我講說,我以前拍戲是不太會哭的耶,但是現在為什麼常常都好想哭啊。」那不是因為什麼淚點變低,嚴藝文說,那就是誠實地面對脆弱會有的樣子。

朱軒洋重新站在鏡頭前受盡痛苦,自信和自暴自棄反覆交替

談到另一位飾演年輕周可傑的朱軒洋,嚴藝文泛著淚,語氣裡全是憐惜。當朱軒洋的新聞事件爆發,沉寂了很久都沒有對外露面,而《欠妳的那場婚禮》是事件後第一個找他演的戲,「我第一次看他進到這個辦公室的時候,狀態不是太好,就外在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朱軒洋,就是一個眼神沒有光芒的小胖子。他那後其實把自己滿封閉起來,我都不確定他是被經紀公司逼來,還是他真的願意坐在我面前。」

嚴藝文知道,如果他們要往下合作這部作品,對彼此來說都會是件很辛苦的事。所以那時候的她開始約他出來喝酒亂聊,一開始朱軒洋話很少很尷尬,但嚴藝文強迫自己得做這件事,她決定無論如何要走進他心裡,「我想讓他知道說,他來演他可以把自己交給我,然後我不會去judge他。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在,你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任何的事情,你可以問任何的問題,這就是我的導演功課。」久而久之,嚴藝文真的走入了他的心,朱軒洋也全然的相信她,有事沒事就來她書房住著,嚴藝文於是變成了像乾媽般的存在,甚至到戲殺青後都還持續著。

之所以給朱軒洋這麼大的支持,也是因為嚴藝文了解,周可傑這個角色對朱軒洋說有點困難,特別他還要演一個這樣處於人生和事業巔峰的狀態,「我們以前知道朱軒洋站在鏡頭前是怎麼樣,他非常做自己,不太care旁邊人眼光,所以他的表演才可以如此的難複製,每一次都有新鮮感。但他現在會開始懷疑說,做自己是不是不對的,他每天都在自信和自暴自棄中來回,那個震盪的幅度非常大。」朱軒洋甚至會懼怕周可傑,因為所有的演出都太赤裸,他彷彿會看到自己未來的樣子,這個後座力會讓他無時無刻在受苦,甚至去思考:「如果我的角色可以這樣,那我的人生是什麼?」

演員的職業傷害也莫過於此,嚴藝文苦笑著說,她只能一直陪著朱軒洋,讓他知道自己有被好好地保護著:「他有時分不清楚自己是周可傑還是朱軒洋,這個東西我可能要負責啦!」

想對全世界的周可傑們說:跟自己和平相處吧!

由張孝全和朱軒洋一起打造的「周可傑」成為《欠妳的那場婚禮》中討論度最高的角色,最後的那場婚禮,則留下一個開放式的懸念。《欠妳的那場婚禮》中曾經「欠」的,不一定還得了,就算還得了也不能百分之百抵銷,「如果還不了,那就算了吧!還有些東西要還的話,一定要是你心甘情願要還,他才還得起。」

在這部作品裡,雖然名為婚姻,但嚴藝文實則想討論的是「關係」,最後也不是愛與不愛,有沒有在一起這麼簡單,「最後想回歸的是獨立的個體,不用再你是男生欸該怎麼樣,你是我老婆欸該怎麼樣,這個東西,當我們開始誠實面對之後,我覺得他就是一個開始,天平的兩端會往中間靠,也會開始有交集。」

不過,很多關係不見得會有最好的結局,不管是男性或女性,也都還在掙扎努力努力,努力變得坦承、開心,而嚴藝文會繼續陪著長不大的周可傑長大,「誠實面對自己,就是開始長大的第一步,雙腳願意踩在地上,就不會再飄了。我想跟全天下的人說,一定要記得,跟自己和平相處吧!」如同主題曲《沒有人像我一樣》最後唱著:「我走啦 我走啦/不再麻煩你啦 不再麻煩你啦」這樣的口氣有點幽默,也有點殘酷,當回到自己的時空,自己的焦慮,自己的人生裡,再問自己一次:「現在都知道他們的結局了,你還會像周可傑一樣嗎?」

採訪撰文/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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