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火神的眼淚》誕生之前,蔡銀娟導演便已著手進行《失樂園》的劇本撰寫。一切始於她在2017年看見的一則社會事件:南投某安置機構爆發重大兒少犯罪,使原就背負創傷的孩子遭遇更多的傷害。
出身社工系的蔡銀娟,同時也曾擔任學校老師,這樣的新聞讓她看得難受,「我閱讀了更多的深入報導後,發現其實臺灣還有非常多用心照顧孩子的育幼院,可是其實裡面社工、生輔員面臨的困境,是不亞於育幼院孩子的。他們的困境跟挑戰,是息息相關的。」
片名「失樂園」,取自《聖經》墮落天使路西法(撒旦)的典故。天使往下墜落化作惡魔,猶如片中那些沒有被接住的孩子,以及育幼院裡的社工和生輔員,「我設定范少勳演的社工蔡仁興,也是有往下墜落的,失控也是一種墜落。那如果沒有接住他們,他們就可能往下墜落,變成了一個創造痛苦、衍生罪惡的育幼院。所以這本身是同一件事。」
多數捐款只能用在院生,社會忽略社工或生輔員人手不足問題
田調過程,蔡銀娟曾蹲點各地不同育幼機構,當中包含一個小家(註1)容納四至五位孩子的育幼院,或是一個小家高達十位以上孩子,「其實蠻多育幼院都是人力不足,如果生輔員突然生病或是家有急事,有的育幼院就會請社工來代班。那這兩種照顧比是光譜的兩端,但都是合法的。所以對於照顧這群孩子的大人來講,那個負擔非常大。」
曾有些在國中小當老師的朋友,困惑地問蔡銀娟:「學校一個班級也是三十個學生,那育幼院那樣有很多嗎?」「後來我就用一個比喻,其實小家的這個大人,他的角色有點像是父母,而且是單親爸爸或單親媽媽。」換言之,一次看護四至五個孩子寫作業、洗澡、睡覺等日常瑣事,還有孩子間的爭吵、關懷等情緒勞動,無疑是件極度耗費心神之事,很多時候照顧比甚至會拉升至十人以上。
因此,蔡銀娟便將照護比所造成的照顧品質落差,呈現於電影中,進而帶出育幼院在面對龐大照顧壓力下,從無可奈何走向敷衍逃避的墜落,進而反向吞蝕孩童本能健康成長的空間,「育幼院基本上是靠政府補助和民間捐贈,那其實臺灣人都很有愛心,可是很多時候大家會在意是,會指定捐款用途只能用在孩子身上,不可以用在社工或生輔員身上,可這兩邊是分不開的,我覺得這是很多育幼院面臨的難題。」


許多孩子都像「大熊」無法相信任何人,黑道有時候比整個社會都還積極
《失樂園》劇情以小男孩蕭治和(洪君昊 飾)、社工蔡仁興、離院少年Yang(曾敬驊 飾)三個視角構成,透過穿插過去時間線的非線性敘事,使三個視角相互映照及辯證,「蕭治和的故事是讓大家去理解同情,他在一個狀況不好的育幼院會有多痛苦;蔡仁興的視角是讓大家了解,有心要照顧孩子的育幼院跟社工,他們面臨多大的困難跟挑戰;第三個視角是離院少年,就是期盼孩子18歲離院以後,是可以好好養活自己,然後不會往下墜落。」
而故事經由蔡仁興帶出如惡魔般的大熊(陳俞諺 飾),從而扣連遭遇性霸凌的蕭治和,「我也是想透過故事結構的呈現方式,讓大家非常恨大熊,然後非常心疼蕭治和。我覺得這可以帶給大家再去省思,對於不同的孩子,當覺得他很壞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能再多想想,也許他的壞跟他過去受的創傷有關。」




片中,大熊和蔡仁興、同儕的相處如兄弟般率真,可又暗藏狡黠陰暗的內心,說謊時甚至帶點純真。其形象構想,源於蔡銀娟擔任高職夜間部導師時,曾帶過的某些學生,「他就常常嬉皮笑臉,不管跟他講什麼,我覺得他都懷疑我是不是在騙他,我在想這個孩子是不是過去太辛苦了,大人都在騙他,所以無法相信任何人。」
她說其實許多孩子都像「大熊」,不是絕對的壞,但也沒辦法絕對的好,「設定大熊這樣的個性,透過他跟蔡仁興的互動,讓觀眾到最後非常討厭大熊,更可以體會這個社工最後為什麼這麼失控,因為照顧受過傷的孩子實在太難了。」
第三個視角離院少年,是蔡銀娟最後完成的,「因為我覺得這個放進去,整個育幼院的意義才會完整。」角色原型部分取材自《報導者》所出版的《廢墟少年》,她融合書中住過育幼院的少年土豆,以及去到多明尼加詐騙的少年,改編成Yang這個角色,從而扣回如何接住離院的孩子,使其不致墜落的盼望。


「其實黑道他們都很積極,比我們整個社會還要積極,想要去吸收接收這些孩子,伸出援手。」她訪問許多資深社工都曾和她分享,他們總會鼓勵新進社工和生輔員,需要紮根其中至少七、八年,才有機會看見當初種下的種子是否開花結果,「有的離院生會回來請社工當主婚人,也有的離院生成家立業後帶著配偶及小孩來探望社工,真的有好幾個講這種故事,我覺得超感動。」
而電影中離開育幼院的Yang,面對本就艱困的原生家庭,不僅得自力更生,還無可奈何地背負起家裡的混亂和債務,因而於無助中走向黑道詐騙一途,「他本身不是一個這麼壞的年輕人,只是開始往下墜落了,但後來有身邊的人,有育幼院的蔡仁興和丁主任把他接住。所以我覺得這本身是同一件事,它就是一個圓,它是互相影響的。」


制度性的難題需要一整個社會去接住
電影中出現兩場性霸凌情節,開場便是一段少女對男童蕭治和的性侵,而蔡銀娟選擇以直接赤裸的鏡頭呈現,「大家看這部片的時候,有一些霸凌戲可能會覺得痛苦,那對我而言,這個痛苦是必要的,讓我們可以稍微地去體會一下,為什麼有孩子是這麼痛苦,以及他們多麼需要有人接住他們。」
她特意先安排了少女性霸凌的情節,再加上後一場少年對蕭治和的二度性侵,亦有其用意,「我擔心觀眾會覺得男生性侵男生,就是同性戀問題,其實不是這樣。而且女性性侵是真的會發生,有一些男生被性侵之後,他會不敢講出來,尤其是被女生性侵。」
《失樂園》的創作起源,就是她看見兒少犯罪和霸凌事件而深有所感。若霸凌未被積極有效地處理,它就不會消失,且藏於暗處如黴菌般不斷增生、擴張、積累,使暴力和創傷相互滋養,受害者便極可能成為新的加害者,「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議題,就是我們要如何好好接住這些孩子,首先就是育幼院的狀況、人力的狀況,要有比較充裕的能力,然後要願意面對這些事。孩子和育幼院都需要被接住。」


電影殺青後一年多,某次蔡銀娟遇到劇組人員和他們聊天,發現他們這段時間以來,都成了某些育幼機構定期定額的小額捐款人,「而且他們是指定用途在生輔員、社工身上,我就覺得還蠻感動的。」
她期盼透過電影,能使社會大眾拋開偏見的眼光,以更餘裕的方式去理解,那些看似乖張暴戾的孩子,身上可能帶著的傷,以及育幼院裡的社工和生輔員,所陷落的制度性難題,「照顧好一個育幼院的孩子,真的不是社工一個人,或是一個育幼院可以做到的。這其實還需要學校的用心協助,以及友善店家提供院生工作機會,整個社會一起才能夠接住。」
註1:育幼院一般以「小家」為單位,空間包含照護者及孩童的房間,以及客廳、飯廳等常見住家結構,旨為孩童打造家的概念。
採訪撰文/蔡若君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