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中年男子一起出遊真的是太難了。

難是字面上的難,也是難得的難,這是沈可尚對《寰宇龍虎豹》的想像軸心。於此之前,他一度困惑:拍這個要幹嘛?

這就要說回,當時迪拉揪呱吉和逞誠,想拍個三人行必有樂趣焉的美食旅遊節目。他們也付諸行動,狠下心砸大錢,跑了趟西班牙和荷蘭,回來後剪出一集,結果三個人看了都很困惑。後來逞誠抱著影片,跑去找沈可尚求救,於是沈可尚一起困惑。

三個大問號變四個大問號,雖說吃吃喝喝到處閒晃也沒什麼對不對、好不好,只是要鎖住的核心究竟是什麼?沈可尚因此發揮自己長年紮根紀錄片的洞若觀火,看見了三個「中年男子」,以及,尚不知如何定義的「友情」,「友情」之外還都裹了一層「自媒體老闆」的社會角色。一切突然就變得有趣了。

「男性好像一進社會之後,那個友情裡面都夾雜著一點點工作的味道,夾雜一點點,對彼此的關係是否是一起往一個方向,就有一點點,我不能說那是功利主義,但它就變成不是那麼純粹了。」

「純粹」這東西,在成年(男)人的世界裡是奢侈品,被遠遠地拋在了青春年少的一隅。時間久了覆上一層灰,被人忘記,「所以我在想說,有沒有可能,去看中年男性友情的變化。」

《寰宇龍虎豹》起初的計畫,是由迪拉邀請呱吉和逞誠而發起,而後才找沈可尚為節目做拍攝。
《寰宇龍虎豹》起初的計畫,是由迪拉邀請呱吉和逞誠而發起,而後才找沈可尚為節目做拍攝。

友情是ㄍㄧㄣ的還是真的?土耳其的不可預期,讓裂痕出現修補空間

於沈可尚而言,中年男人的友情,需建立在幾個條件之下:一是對彼此有好奇心,且願意花功夫理解彼此;二是共患難,從而產生革命情誼;三是擁有共同興趣愛好,也就是能漫無目的地瞎混玩鬧,「要有這幾個條件之後,然後你最後還要願意抱著這個理解,或有所體悟或決定,我們怎麼去看待對方,然後有一個更接近人本質的:我們是因為什麼關係,所以我們才抱持著這個東西往下走。」

聽起來抽象,可看了《寰宇龍虎豹》就能懂。節目自土耳其玩到蒙古,再從沖繩玩回司馬庫斯,由遠至近的四個地點,便是執行前述「友情條件」的物理空間。

因此,沈可尚將首站土耳其,定位在「不可預期的新奇處境」。他鮮少接觸綜藝,為此還特地去看了《單身即地獄》、《愛在山林間》,「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不可預期的變化,常常是戀綜在編排他們的section的重要核心,那個節奏其實是因為『我們不認識』。他們三個認識,但對我來講,一旦把你丟到異國,丟到一個你無可預期的旅程、空間中,你們勢必就會有三個人之間,要共同面對的『不知道』,然後那個狀態,『友情』不得不進來。」

沈可尚認為首站需要跳脫「城市感」,以增加「不可知」,因而選了相對不熟悉的土耳其。
沈可尚認為首站需要跳脫「城市感」,以增加「不可知」,因而選了相對不熟悉的土耳其。

三個人除了有各自面向大眾的內在人設,他們也都有對《寰宇龍虎豹》的不同想像;三乘三大於九的一團亂麻,又加入了一個陌生的拍攝者沈可尚。於三人而言、於團隊之間,土耳其都是一場「因好奇而嘗試理解」的試驗。

「一方面我也有點羨慕他們,跟幾個男性朋友相約真的只是去玩,我大概大學畢業之後應該就沒有了,尤其是到了中年之後。但某個程度上也好奇,這三個到底能成不能成?就是,從土耳其第一次出發的時候我在想說,這一切到底是用ㄍㄧㄣ的,還是它是真的?」

什麼是「真」?什麼是「純粹」?一不小心又落入了無以名狀的玄學。不過,那段在土耳其之旅尾聲被提及的「阿姆斯特丹紛爭」,或可作為「真」的顯影,使曾經的裂痕被攤開,不再視而不見,「男性常常在裂痕的表象之後,就沒有辦法再去修復了,因為誰都拉不下臉。可經歷了一段時間,再經歷一次新奇的旅程共度之後,你會比較有能量提出來。」

三人於土耳其,還一起欣賞了難得一見的「日昇月落」天文現象。
三人於土耳其,還一起欣賞了難得一見的「日昇月落」天文現象。

友誼的試金石是共患難互相Cover,是「好啦好啦我接受較勁」

灰塵掃一掃,「純粹」慢慢浮現;同時也在試著拆除「人設」,或說試著理解為何是「這個」人設,使各自的特質不再遮掩。而當「你的特質」對上「我的特質」,「友情」便有機會昇華至下一階。

於是,沈可尚把他們三個人,丟到荒野做一場共患難的(噩?)夢:站在雪天蒙古的大草原上觀金雕起飛,坐著上竄下跳的吉普車橫渡曠野;騎上馬背走三關,體驗蒙古包的原始滋味,「我覺得共患難的核心條件是:我們會試著去體貼彼此的需要,互相cover,然後,能接受這個互相cover。」

三人在蒙古為赴冰川,一起騎了數小時的馬。
三人在蒙古為赴冰川,一起騎了數小時的馬。

三個「自媒體老闆」,被沈可尚置於「不可知且艱鉅」的情境下,使他們日常面向鏡頭/觀眾的慣有模樣,與節目中面對群眾的反應和應對,兩相碰撞摩擦,「因為每個人都是老闆,每個人都是一個,姑且稱之為對外的人物好了,能夠在共同面對外界的時候,能夠接受怎麼樣的被注目的焦點的程度,這就可以看出他們三個人不同的特質。」

他們被蒙古包主人邀請共享晚宴,呱吉代表致詞,滔滔不絕得體大器,像一場任誰聽了都會喊聲「來賓請掌聲鼓勵!」的政見發表會。殊不知話音剛落,逞誠獲贈金雕羽毛,眼眶帶淚地說要把羽毛送給女兒,希望女兒一樣勇敢。深情父愛不用台通翻譯,現場眾人立刻感應。在逞誠含淚致謝的同時,沈可尚敏銳地,把鏡頭對準呱吉「XX我輸了!」窘迫的臉。

沈可尚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像是導演作為旁觀者的調皮,十分故意,呵呵之後又趕緊補充解釋,「但這個就是友情的歷程,友情的歷程在共患難中,私底下也認識彼此更多,但是這種較勁,能不能變成一種『好啦好啦我接受這種較勁』,然後友情會再進一步。」

「蒙古還有一點點張力的是在湖邊,他們在聊,然後講著講著變成好像逞誠在說道理給呱吉,呱吉就轉移話題,因為他其實已經快要爆了!就突然說那個釣竿是誰的,然後站起來去釣魚。」因為太好笑,我們一起不厚道地呵呵呵呵笑起來,好像笑掉了些《深度安靜》的PTSD。

比起玩樂的旅遊行程,《寰宇龍虎豹》將重點聚焦在三個人的互動和對話之紀錄上。
比起玩樂的旅遊行程,《寰宇龍虎豹》將重點聚焦在三個人的互動和對話之紀錄上。

把體貼講出來很噁心?男人的友情是把話講白

去了土耳其、蒙古花太多錢,第三站沖繩比較近,便宜一點,也是個適合漫無目的地瞎混玩鬧的空間。而沈可尚認為男性的共同興趣,不外乎聚在一起講些臭直男幹話,還要喝酒,不停地喝酒,然後攤在海邊欣賞美景(女),或者出海乘風破浪、跟著暴走族來場《荒野大飆客》般的夜騎。

這是臭直男鬼混之旅的完美設想,卻無法預料迪拉會摔車。

這一摔,餘波盪漾。第八集三人找來一眾好友,錄製節目觀後的Reaction,呱吉回憶在沖繩時,自己獨自一人在大雨中騎重機,卻沒人想到要架個GoPro,紀錄如此有畫面感的身影。那段是發生在迪拉摔車之後,呱吉負責把車騎去還。而事情沒被說出的另一面是:沈可尚決定收掉所有攝影機,不要拍了。

沈可尚原本還安排三個人去造訪暴走族,可因迪拉發生事故而取消行程。
沈可尚原本還安排三個人去造訪暴走族,可因迪拉發生事故而取消行程。

沈可尚停頓了一下,似在猶豫該如何表達,「這個我沒跟他們講過。其實摔車的那個當下,持攝影機的就是我本人,我是親眼目睹整個摔車過程,然後我對我自己的冷靜,非常的害怕。我中間一秒都沒有離開攝影機。一秒鐘都沒有。」

他說,那是種很幽微的歉疚:我怎麼會在朋友摔車的時候,這麼冷靜地看待這一切的發生,而不驚慌、不停下攝影的工作?事發後,他記得自己大概猶豫了十到十五秒,最後因擔心呱吉有意識機器在拍而無法專心騎車,還是決定放下攝影動作,「我希望你專心騎車,我希望你平平安安。」

這句話沈可尚當然也沒講。

「我覺得男人去體貼別人,然後講出來,是很噁心的一件事。」不過,這也間接引發沈可尚的怒火。在最後一天去機場途中,三人在車上說著什麼拍沒拍、GoPro裝沒裝的碎碎念,讓他聽著格外刺耳,甚至感到憤怒。

他轉換語言模式,飆出了當時心底的髒話,「XX(髒話)我這樣體貼你們,你們在那邊跟我講什麼GoPro不拉不拉不拉,我是在阻止再發生任何事故的可能。我超不爽的,我還和工作人員說,不要拍了。」但工作還是要繼續,為此,他和三個人坐下來面對面「懇談」了一下,表達自己的怒氣,卻沒提昨日的歉意。

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友情啊。「我覺得那個衝突是好的,友情就是繼續把話講得更白,開始產生了溝通,這種因為矛盾或被理解,那就是友情。但是如果你今天不問我,其實我永遠都不會(主動)講,那一天我其實是有一個很龐大的心路歷程,那個心路歷程會使我第二天生氣,我其實沒有跟他們講。」

鏡頭外的沈可尚(右一),一起經歷了中年男人的友情。
鏡頭外的沈可尚(右一),一起經歷了中年男人的友情。

友情是承擔親疏遠近的變化,而我依然愛你

鏡頭內三個中年男人的友情,實際上也混雜了鏡頭外的第四人。最終站司馬庫斯,沈可尚讓他們三個共同完成一幅畫,並為彼此舉行一場生前告別式,「我們總是在葬禮上才在講,那個人對自己生命的影響。對著一張遺照講,真的很沒意思。」

人經常在做些沒意思的事情,非得事後才說什麼愛你一萬年的追悔莫及,像種補償。所以,何不趁機好好講一講,也像在抵抗「男人的不講」。

司馬庫斯拍攝前,沈可尚就有「生前告別式」的計畫。
司馬庫斯拍攝前,沈可尚就有「生前告別式」的計畫。

迪拉也有迪拉的不講,許多話都成了後話。第八集Reaction他才坦言,在沖繩搬石頭、修復古蹟的勞動,對一個胖子來說,心理負擔和生理負擔,可能是其他人的十倍,「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件事。這就是不體貼。」其實修復的下半場迪拉在休息,由沈可尚代打完成,「當時心裡也有一些murmur,覺得他沒做過苦活之類的,是在Reaction他說我才知道,那其實有一個更複雜的成因。」

第八集的拍攝和司馬庫斯相隔一年。沈可尚很開心能看見,時間釀造出了些純度更高的東西,使某些背後原初的潛台詞,被丟得越來越乾淨,「有些時候,交朋友背後是有高低判斷的,是有階級判斷的,是有親疏遠近判斷的,不得不說,它有一種很現實的層面,籠罩在友情之間。但是我們接受這個狀況,接受了之後,我們有沒有能力去承擔這些遠近、親疏、階級高低的變化,而依然是朋友,這對我來講很珍貴。就是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愛你。」

第八集Reaction邀請了「法律白話文」劉珞亦、宅女小紅等人,以「熟人」視角,觀看他們認識的呱吉、迪拉和逞誠。
第八集Reaction邀請了「法律白話文」劉珞亦、宅女小紅等人,以「熟人」視角,觀看他們認識的呱吉、迪拉和逞誠。

三人原本打算將《寰宇龍虎豹》,放在各自頻道上播一播就好。拍完後沈可尚建議,或許可以嘗試接觸其他串流平台,讓更多人能看見。他沒在拍攝結束後兩手一攤說掰掰,還到處替他們洽談媒合平台。

某天,逞誠傳訊息問:「你為什麼對我們那麼好?」

沈可尚不假思索地回:「我喜歡你們啊。」

啊,原來是友情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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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蔡若君
圖片/寰宇龍虎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