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首部改編伊藤潤二作品的華語影集《聰明鎮》宣佈啟動製作,美術設計王誌成收到邀約的時候,二話不說一頭栽入,擔起美術設計的重責大任,「以前,我對被魔改的漫畫角色是很惶恐的。但忠於原著,其實有太多甩不開的包袱。我現在反而會覺得,適時地魔改是對的。」
借鏡血藤特性定調血玉樹形象,每顆果實僅有0.5公分差距
《聰明鎮》講述一群重考生,為了加入升學保證班「崇明補習班」,不惜遠赴崇明鎮就學,結果遇上一連串詭異事件。他們後來發現,這些怪事都是由「血玉果」引起,是一種吃下去會變聰明的紅色果實。而《聰明鎮》的美術起點,也是從血玉果開始,「原著〈血玉樹〉裡,其實沒有明確去講,這個果子來自什麼樣的發想,你只能一直去試。」王誌成翻出一張張親手繪製的造型設定圖,提到最初的血玉果裡頭,甚至有致敬〈漩渦〉的元素,但最後是以葡萄、冬蟲夏草和血藤為靈感定稿,走向較為寫實的造型。








「葡萄剝完皮後,透著光會有一絲一絲,輸送營養的纖維。我覺得那很像血管,就在想如果它是活的,會變成什麼樣子?後來想到冬蟲夏草。」王誌成解釋,血玉果有寄生的能力,宿主的身體會變成血玉果吸收營養的血袋,並發出芽來,長出一棵全新的血玉樹。所以他設定,凡是吃下血玉果的人,都會淪落成一株冬蟲夏草(註:類似香菇的真菌,寄生於昆蟲幼蟲體內生長)的下場。形象上,因為血玉樹是依附在別人的身上生長的物種,就設定成藤蔓;外觀設計則借鏡「血藤」,是一種切開莖部會流出紅色汁液,看起來真的在流血的大型木質藤本植物。


將血玉樹化為真實道具的過程,其實非常挑戰,因為它們不僅要上鏡,還得讓演員吃下去。光在尺寸上,血玉果就需要製作出不同大小,且僅有 0.5 公分的差距,服務拍攝時的多元需求。它像血漿一般的汁液要怎麼流得恰到好處,都經過無數次的測試,為了還原果肉的血管視覺,還使用到可食用的 3D 輸出技術。






至於血玉樹的葉片,王誌成戲稱美術組像「神農嚐百草」,千挑萬選過各式各樣的葉子,才找到合適的方案,最後選擇包檳榔用的荖葉,「我沒有條件做出符合我的想像,又能吃的特道(特殊道具),只能使用真正的葉子,然後最好是產季剛好可以支援。假如真的要一點紅光的效果,我還可以上一點顏色!」場佈則是截然不同的需求,因為摘掉的荖葉容易爛掉,得去找相似的塑膠葉子,在現場另行做佈置。




吃下血玉果的人,脖子會發癢難耐,血玉樹的樹苗從此處發芽、無限增生,令宿主生不如死,這也是《聰明鎮》最驚恐的畫面之一。但反差的是,其實種在演員身上的樹苗道具,都是用同一株。由於血玉樹的開發成本高,特殊道具的製作預算只能做出一、兩棵,王誌成必須克難地重複使用,「它要能透光又要有骨幹,可以讓我任意變形。我稍微彎一下,就可以讓它變成另一個姿態,在別人身上出現。」在不同的人身上發芽,葉子也是一片一片重新黏上去,讓它在鏡頭下看起來會不一樣。




手繪地圖形塑劇本世界觀,詭異纜車藏在烏來雲仙樂園
血玉果、血玉樹的視覺發想,主要在製作初期完成,但明確建立出產地「崇明鎮」的世界觀,則是在拿到確認的劇本之後。王誌成翻開筆記本,裡面有好幾頁字跡工整的表格,是他親筆註記,每一集的劇情裡出現的重要場景,以及該注意的事項,「我手寫還是比較有感覺,用身體記憶比較強。」讀本後,他會為劇本畫出一張簡易的地圖,清楚呈現出不同場景之間的地理關係,像是距離、景色,都有講究,然後尋覓合適的拍攝場地。




在故事裡,崇明鎮是位在一個離群索居,交通難以抵達的神秘小鎮,那裡瀰漫著濃霧,住著一群舉止怪異的鎮民,其實他們都被血玉果所控制。王誌成一度考慮,要在嘉義曾文水庫的大埔村拍攝,「它有學校,也有那種看起來窸窸窣窣(意指建物零散座落)的房舍,也夠與世隔絕。出入的話,可以坐船進來,表達這裡被嚴格管制。只是整個組要拉到南部,拍攝的量能沒辦法集中。」後來還是決定將場景集中在新北市,坐船的想法則改成搭纜車,讓崇明鎮是位在孤絕的深山之中。


《聰明鎮》第一集,趙佳琦母女(梁詠琪、陳姸霏 飾)搭乘纜車的場景,其實是烏來雲仙樂園的設施。崇明鎮主要的街景、住家,主要都在萬里。崇明補習班的校區,是在附近的中華商業海事職業學校拍攝,教室場景則是翻修校內閒置的校舍。




王誌成刻意將白牆漆成藍灰色、將走廊漆成深藍色,學生制服也有連動,都是深灰色,呈現陰鬱的灰藍色調,「戲裡一直有煙、有霧,所以希望學生在裡面跑的時候,是有點模模糊糊,不要太明顯的感覺。」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教室外的公佈欄,上面有一排歷屆升學成功的榮譽榜單,照片裡的每位學生都有黑眼圈,而且整顆頭顱集體朝左傾斜 45 度,「這個動作和脖子會癢有巧妙的連結,也在暗喻,他們都是吃了血玉果才有辦法上榜。」




角色居家陳設與社會階級有關,姜玟玥房間大量鏡子反映心中憤怒
在劇中,崇明鎮和崇明補習班的場景彩度明顯較低,但當學生下課、換上便服,回到家景,彩度就會提升。這個安排是在隱喻,學生進到補習班,同時在融入崇明鎮,可能會接觸到血玉果,因此兩者的色調會灰濛濛地糊成一片。但在家裡等待孩子下課的家長,比較沒有碰到血玉果的機會,所以保有原來的色彩,也暗示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原生課題。像是趙佳琦、姜玟玥(鄭煒齡 飾)和王欣雨(許曦文 飾),這三個女孩來自三種不同的社會階級,面對的人生挑戰很不一樣,都反映在居家陳設之中




趙佳琦、姜玟玥的母女關係都很扭曲,兩人都是被父親拋棄的單親家庭,被母親賦予扭轉命運的重擔,但性格卻有著強烈的對比,「在拍攝現場,琦琦和玟玥母女是真的住在對門的公寓,格局跟坪數也差不多大。」王誌成透露。趙佳琦是原創角色,個性逆來順受、願意和媽媽攜手面對困難,家裡的佈置就是平凡的小康家庭。姜玟玥家特別有錢,風格比較歐系,用到很多掛在牆面上的鏡子,才讓空間看起來比較大,也呼應原著角色富江愛照鏡子的設定。




大量的鏡子背後,其實還藏著另一層角色設定:姜玟玥擁有身為私生女的痛苦和憤怒,她打從心底看不起自己的母親,養成自視甚高、情緒波動劇烈的性格,唯有照鏡子才能平復心情,媽媽才會買那麼多鏡子安撫女兒。


王欣雨來自最弱勢的清寒家庭,沒有財力可以住到鎮上的公寓,也買不起鎮上的食物,但她擁有的親子關係最和睦,來到崇明補習班,是希望藉此替家人翻身。備考期間,她只能和聾啞的爸爸住在一個簡陋的菜園,平常只能吃自己種的菜。




王欣雨家外觀的美術設定圖。(繪圖/王誌成)






「我們是用違章建築的概念去弄,有什麼就搭什麼。而且環境要儘量讓它濕、讓它陰暗、讓它黏。」王誌成解釋,王欣雨對鼻涕蟲很反感,濕黏的居家環境,會引來很多的蛞蝓,「場景氛圍的目的是提供渲染力,幫助演員沈浸狀態。讓他們的情緒繃到最滿,讓欣雨只要站在那裡,自己就會覺得很噁心,把戲都爆出來!」後來王欣雨仍難逃血玉果的引誘,甚至變成一隻她最痛恨的蛞蝓,於是演員感到噁心的,不只是環境的黏膩,還必須包括他們自己。




「這個片子不會故意嚇你,把你壓到喘不過氣,而是有濃濃的『伊藤味道』。」王誌成說,所謂的伊藤味道,就是能觸碰到人心中最黑暗的角落,並讓讀者感到不寒而慄。但作為《聰明鎮》的美術設計,他認為光靠場景、道具或妝髮營造的視覺,並不足以還原出原著的氣味,「能讓觀眾感到不寒而慄的都是人,恐怖的氛圍都是靠他們的表演撐起來。」即便離拍攝已經過了五年,王誌成仍能歷歷在目地細數,現場親眼見證的演出。無論是富江、雙一,還是蛞蝓少女,都讓他一度深信不疑,這些角色真的從漫畫裡滑進了現實、化為了人型。
要知道,血玉果在鏡頭裡看起來再紅潤誘人,實際上吃起來是一點味道都沒有。讓它擁有魔力的關鍵是演員,一群說服觀眾自己不敵慾望利誘,而付出慘痛代價的「角色」,才是伊藤潤二的精神所在。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