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四月,改編星子同名小說的Netflix影集《乩身》正式上線,首週即登上Netflix全球非英語節目第六名,亞洲各地熱度延燒,連在印度也意外殺進前十名。這部歷經疫情中斷拍攝,前後籌備超過八年的作品,一上線就成為台灣影視圈話題。
隱身在《乩身》眾多神怪角色背後的,正是星子。


成為作家前,星子想當的其實是漫畫家。他十二歲開始投稿漫畫,當過林政德、任正華等知名漫畫家助理,始終苦無出道機會,磨了十年卻沒成,眼看台灣漫畫環境日漸萎縮,他只好放棄,「放棄之後覺得很空虛,從小到大的夢想,就這樣沒了。」
那些在他腦海中跑著的角色,彷彿養了很久的寵物,「一想到再也看不到他們,永遠不會再見,心情就很惆悵。」所幸,適逢網路小說崛起,他決定換個方式說故事,開始在BBS站上連載小說,沒想到,這一寫,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餘年創作超過一百本小說,打造名符其實的鬼怪宇宙
《乩身》的創作緣起,來自童年往事。星子在眷村國宅長大,前後左右三面環著山坡,右邊是深坑公墓,每到中元節,鄰居排開桌子拜拜,成為兒時的鮮明記憶。但對他來說,那些鬼怪從來不叫人害怕,反而是讓真實世界變有趣的材料。


「加入妖魔鬼怪、外星人、水怪,一切就變得很有趣。」星子笑說。小時候,他跟母親去宮廟拜拜,黑暗空曠神殿中的高大神像、鬼怪,有著不同形象、性格,在他腦中鮮活起來,人類看待神鬼介於著迷和畏懼間的情感,成為他小說的創作基調。
「(寫小說)很像打電動,腦袋裡有畫面,我就像掉進那個世界裡去,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那種畫面感,是他畫漫畫時練就的習慣。說故事,他先想分鏡,後來更進一步,把流行音樂當背景,在腦袋裡拍起MV,「不只漫畫,甚至像電影、動畫、電玩,我腦中有連續的畫面,先有畫面,再把我看到的東西敘述出來。」
令人畏懼的神明鬼怪,透過星子的文字,變幻成有血有肉的動人角色,讓他逐漸累積一群讀者,獲得出版社注意,進而開始出書。2000年出道至今,出版超過一百本小說,包含《乩身》、《太歲》、《陰間》等系列,作品以台灣民俗、道教神話為特色,結合現代奇幻,打造龐大的「神怪宇宙」。
2015年,星子在寫其他作品的空檔,無意間點進哪吒七件法寶的詞條:火尖槍、混天綾、金磚、乾坤圈,「我覺得很有趣,如果有一個角色能用這些法寶打架,他會怎麼用?每一種有什麼變化?我先有了這些畫面,再決定這個非寫不可。」這段維基百科上的介紹,成為了《乩身》的起點。有了法寶,才反推出乩身的存在,但他不想走神怪滿天飛的路線,也不想寫咒怨式的靈異故事,「介在鬼故事和神話中間,有生活感,但又有像韓杰這樣的角色,拿法寶把鬼怪驅離。」


原著小說中,韓杰是三太子的乩身,理應神通廣大,但星子卻設定,他使用的法寶會有副作用,不想讓主角太強大,「要讓韓杰不那麼強,就必須有限制。」這個限制是來自於韓杰犯過的錯,要他用生命來承擔。最終,星子將角色的年齡設定在三十多歲,不修邊幅、偶爾買醉的中年男子,活在自我懲罰的邊緣。但不只韓杰,在《乩身》裡,幾乎所有角色都犯過錯。反派吳天機犯過,過度干涉子孫的乾奶奶犯過,連牛頭的前身也因犯錯落入陰間,人人都是世俗定義的罪人。
影集改編讓三太子降駕直接換人演,新角色警察張泯加的恰到好處
「同樣都是壞人,但不同的壞,是有分別的,」星子說,韓杰十七、八歲時,吸毒、受教育不多,走到人生岔路,他選擇以死謝罪,雖然不見得是最好的方式,但那是他當下能想到最決絕的承擔;但吳天機每次做壞事,卻選擇用更壞的方式繼續下去,「一步錯,步步錯。」
「重點不是你有沒有犯過錯,而是犯了之後,你的態度是什麼,如果沒辦法面對你做錯的事,你就會繼續犯下去。」如此信念,跟星子的個性有關,當他看到發動戰爭的獨裁者、騙吃騙喝的神棍時,他會很生氣,「但我又拿他們辦法,所以只能在小說裡,把我心中壞人應得的結局寫出來。」


在星子的神怪宇宙中,沒有絕對善惡,只有人走到生命分岔路時的選擇。這一核心理念,也在影集中呈現。對於《乩身》原著改編成影集,星子看完後說,整體還原度達七成以上:「本來以為會大改,結果很多原著角色影集都有。」最讓他驚喜的,是三太子降駕的表現方式,影集選擇直接換人演,從飾演韓杰的柯震東改為王柏傑演出三太子真身,「我本來很擔心會不會出戲,結果大家反應很好,我自己看也覺得,哇,很帥!」而警察張泯則是原著中沒有的角色,星子笑著說他其實很後悔,看完後覺得怎麼沒有給韓杰安排一個這樣的陽間警察搭檔?
星子觀察,影集之所以能打響亞洲市場,關鍵在於故事本質的普遍性,他比喻《乩身》的創作元素,就像一道菜的調味料,「九層塔是三杯雞的調味,但雞肉好不好吃才是本質,把《乩身》的調味抽掉,就是一個熱血冒險的故事,親情、友情、愛情,才是大家都看得懂的語言。」剝掉台灣民俗、神話的外衣,《乩身》強調角色之間的情感與成長,因此跨越語言和文化隔閡,連在印度都獲好評,「後來才想到,三太子的原型本來就是印度的神明。」(註:哪吒 是「多聞天王」毘沙門的兒子)
平常心看待IP改編,主導權都交給團隊發揮
如今,《乩身》成為當代台灣本土IP延展範圍最廣的小說作品,從影集到電影,漫畫、動畫、遊戲、甚至歌仔戲,之所以能孕育「乩身宇宙」,星子說,自己一直保持平常心,不干涉任何形式的改編作品,把主導權交給團隊。縱使因《乩身》而備受關注,他仍是那個活在神怪宇宙中,和小寵物們一起戰鬥,奮力執筆創作的小說家。


走路、洗澡、搭捷運,無數故事仍在星子的腦袋裡上演,拍著屬於自己的腦內MV:幻想開著飛碟降落在冰原,控制機器人飛出來擺桌子、備好啤酒,「光想到這裡,就覺得很開心。」現在有了孩子,成為父親的他,縱使九點就得進房陪睡,但腦中的睡前故事,反而比以前更精彩了。
下一部作品,星子想寫西洋惡魔系列,換個調性繼續創作,「整體會比較輕鬆,有點像偶像劇。之前寫了很多邪惡又寫實的東西,想換一種心情。」他笑說,持續當小說家,沒有放棄,是因為不想過得太無聊。而人世間的善與惡,本就是窮盡一生探索也不會膩的命題,推動著星子,一路寫下去。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幕後|走過台灣影視IP開發的地獄困境,《乩身》從歌仔戲跨度到電玩、影視的商業邏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