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拍完戲之後,蒲禾菲通常不急著回家。不管多晚,哪怕凌晨才收工,她還是習慣一個人在路上走著,耳機裡放著音樂,走到覺得「好了」,才踏進家門。那個「好」,不是把角色甩掉,是讓自己的狀態真正落地。拍攝導演嚴藝文新作《欠妳的那場婚禮》的日子裡,她常散步,獨自走在路上消化情緒,也整理自己,理出一個自己未曾認識的樣子。


蒲禾菲從小跳舞,跳了15年,一直跳到碩士畢業,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方向。她笑說,以前的人生規劃很單純,「就是想當專業舞者,或去大學當教授,繼續跳舞。」
直到大學,有次幫一位戲劇治療老師當助教,陪伴有學習障礙的孩子,看見孩子們的反應,她的心彷彿被輕輕觸碰了一下,自此埋下想當演員的種子。畢業後回台灣,開始接觸表演,才漸漸意識到,「演戲是我跳舞跳那麼久,唯一想試試看的東西。」
15年舞蹈班轉戰戲劇,30歲以前要演一個喜歡的角色
雖然父母一開始不同意,覺得演戲這條路不穩定,以為女兒只是3分鐘熱度。但蒲禾菲用自己的方式證明,「我是真的想做這件事。」她在工作之餘上表演課、讀劇本,一次次練習每段獨白,用行動軟化父母,讓他們從反對到接受,最後甚至支持她的決定。


自認骨子裡有股「倔」,放棄父母鋪好的舞蹈之路,踏入戲劇圈,但現實的殘酷也讓她曾經迷惘,「女演員26歲,那也不年輕了。」她提起剛入行時,有位導演對自己說的話。
年齡彷彿一把尺,時時丈量著女演員的生命長度,她一邊不服氣,「演戲是演到老,只要還活著,有人找你演,你都可以演,為什麼要被這樣定義?」一邊卻考量現實,在心裡設下停損點,「再4年,如果到30歲還沒機會,那就回去跳舞。」
她對自己30歲的想像,不是爆紅或得獎,「就是演了一個我喜歡的角色,演一部我喜歡的戲,這樣就好。」
從來沒有告白經驗,陳立璇愛人的方式很辛苦
終於在30歲前夕,機會來了。嚴藝文看見她的倔,就和《欠妳的那場婚禮》女主角陳立璇一樣,便找她飾演這個外型中性、個性大剌剌,心思卻細膩,一直守護在男主角周可傑身邊的「好朋友」。


蒲禾菲笑說,如此角色,和自己相差甚大,更別說,她不曾暗戀過人,「要默默愛著一個人很多、很多年,卻從來不讓對方發現,這件事本身就很美,很辛苦,也很複雜。」
有次,她與飾演年輕周可傑的演員朱軒洋,拍一場河邊戲,兩人得跳下去游泳,「河水滿臭的,腳踩不到底,還有死魚飄過來,」更讓自己沒準備的,是一場告白戲,「我沒有告白過,這對我來說,是從來沒有的經驗。」戲裡的告白方式,是從未出現在她腦海裡的版本,「很激動,跟我本來的個性有很大反差。」
為了拉近角色與自己的距離,蒲禾菲建立一個習慣:通告前兩小時,提早出門,找一家咖啡廳,坐下來,帶著耳機,聽自己幫「陳立璇」建的專屬歌單。像宇宙人的《兩人雨天》、日本樂團米米CLUB的《浪漫飛行》,還有各種英文、日文歌混在一起,彷彿鑽進空無一人的小宇宙,「我需要暖機,也需要時間關機,讓自己切換狀態。」


這跟她長年跳舞有關,對聲音的感受本就敏感,習慣在群舞的空間裡,同時接收時間、空間、動作訊號,感應周圍的一切。只是她自己沒有發現,這個身體的記憶,也可以用在表演上。
心理諮商師帶領記憶回溯,不是符合社會期待才有價值
彷彿迎接30歲的禮物,也因為拍了這齣戲,讓她開始挖掘自己的內心世界,「在這之前,我沒有很了解自己,但拍戲之後,就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會去想,為什麼我會做出這些反應?為什麼我那麼害怕犯錯?」問著問著,她去找了心理諮商師,「記憶回溯到小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那時候就建立起來了,覺得自己要有成就、符合大家的期待,才值得被愛,才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我一直以來都是用成就感堆積自己,太認真看待所有事情,覺得每件事都必須做好,每達成一個目標,就覺得這樣才對、這樣才好。但老實說,沒有人在乎這件事,只有我自己在乎。」


於是,她開始練習,不要做太多功課。以前,她會分析每句台詞,研究每場戲的目的,事先揣摩回應,但這次拍《欠妳的那場婚禮》卻明白,做再多功課,都比不上現場導演跟其他演員給的刺激,「要讓自己開一點,去感受現場的反應。」
要越活越輕鬆,幽默看待人生
「我沒有憧憬,也不想生小孩,人生在世,本來就很辛苦,我沒辦法看著我的小孩這麼辛苦。」蒲禾菲對於社會對一個「大人」的期待,從來就沒有粉紅泡泡。因為變成大人後的世界,有太多一言難盡,如同戲裡,由蘇慧倫飾演的中年陳立璇,最想找回的是年輕時和周可傑純粹的愛戀,不用煩惱家裡垃圾沒倒、擔心小孩課業、盯著永遠長不大的先生發愁。
此時此刻的蒲禾菲,想拋掉這些枷鎖,只希望10年後的自己,能越活越輕鬆,不再把每一件事壓在胸口,「可以更幽默地看人生,就是這樣。現在的我,還沒做到。」還沒做到,但她正在努力,對於表演,她已經不急著用外界的節奏定義自己,像是確認了一個座標,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也知道想去哪裡,只是眼前的路還很長。
散步回家的路上,音樂還在耳機裡流著。蒲禾菲說,她需要那段路,走出角色、走進內心深處,讓一整天的掙扎、糾結,慢慢沉澱。走著走著,覺得好了,才能真正回家。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