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預告片、沒有劇情大綱、甚至連官方網站都沒有,動畫電影《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僅以一張有著銳利眼神的鳥類海報包辦所有宣傳,不過「宮崎駿」三字已是金字招牌,這部由動畫大師闊別10年執導的長篇作品保密到家,但日本的上映日當天傍晚,東京新宿的電影院還是座無虛席(好險筆者上映三天前就先預約),似乎也印證了製作人鈴木敏夫之言:在這個時代,在沒有任何資訊的情況也能獲得確實的娛樂效果。

※ 本篇有大幅度劇情描述與結局揭露,以下請斟酌閱讀

無人塔中的一段奇妙旅程,見證世界的秩序與世界的崩壞

故事講述二次大戰時,男孩牧真人的母親在空襲的火災中喪生。過些年後,真人與父親為了避難,從東京移居至已懷孕的繼母,同時也是母親妹妹「夏子」的郊外別墅。真人在常停佇於庭院的蒼鷺指引下,意外發現了一座無人塔,後來聽夏子解釋才知道:據說這座塔是過去一名聰明的大叔父打造的,因為曾發生神隱事件,入口便被封了起來,

真人是名禮貌的孩子,卻始終無法打從心裡接納繼母,也因為他的家境富裕,引起新同學們反感而發生衝突。也許是想逃避上學,又或許是更想吸引父親的目光,真人竟拿石頭把自己的頭砸破,讓傷勢更加嚴重。當真人臥病在床時,蒼鷺竟然呲牙裂嘴地對他說話,告訴他:母親還在塔裡等著他。此時夏子突然失蹤,真人想起曾看到夏子往塔的方向走去,便決定前去救人。蒼鷺自稱為大叔父的引路人,真人與宅邸的老女僕 KIRIKO 一起被吸進了「異世界」當中。

在這個世界中,真人遇見了返老還童的 KIRIKO 與一名會使用火術的神秘少女 HIMI 。 HIMI 帶領真人找到夏子,但也因此觸犯產屋的禁忌,被白色護符攻擊。等真人恢復意識,發現自己被會吃人的兇暴鸚鵡綁起來,他在蒼鷺的協助下逃脫,但 HIMI 卻被鸚鵡王抓住。真人與蒼鷺尾隨在後,見到了大叔父,大叔父維持異世界的和平,必須不斷排列積木使之平衡,大叔父希望有血緣關係的真人繼承他的「任務」,希望能重新整理世界秩序的鸚鵡王發現後,盛怒之下打亂了積木,造成世界的崩壞。

真人、蒼鷺、夏子、 HIMI 與 KIRIKO 即時趕到了可以通往各種時間線的門前,真人也明瞭了 HIMI 其實就是年輕時的母親,他想阻止母親走向死亡的未來,但 HIMI 選擇繼續面對,並告訴真人:能有像你這樣的孩子很幸福。真人、夏子與蒼鷺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等待著他們的事憂心忡忡的父親與老婦傭人們,過些年後,戰事平息,夏子順利生下了孩子,新的一家人也決定遷回東京居住。

剝開奇幻世界的外衣,是動畫職人一輩子的生命側寫

故事開端過於寫實的火災第一視角,讓人一度思考這是不是與前作《風起》一樣是一部寫實作品,但隨著看似高貴優雅的蒼鷺突然露出充滿惡意的訕笑表情、開口說起話來,又讓觀眾立刻被拉進了奇想世界之中。

宮崎駿粉絲依舊能在繽紛的用色、魔幻生物的描繪、吃飯場景的細膩中找到過去作品的影子,比如說父親從工廠裡搬來的戰鬥機玻璃罩一個個陳列在屋子裡,形狀讓人很自然地聯想到《風之谷》的王蟲;真人在尋找蒼鷺蹤跡時一邊撿拾落下羽毛,以及為了前往無人塔而穿越低矮樹叢隧道的畫面,都讓人回憶起《龍貓》中小米一邊追著小龍貓一邊撿拾橡實的場景;來到異世界後返老還童的 KIRIKO ,則能讓人聯想到同樣操縱了年齡因素的《霍爾的移動城堡》;以食用 KIRIKO 所釣的魚維生之白色球體生物「WARAWARA」,像是《魔法公主》裡的木靈,也同樣都是脆弱的小生命。

宮崎駿《魔法公主》裡的木靈,也同樣都是脆弱的小生命

不過,剝除掉華麗的妝點,故事的原型其實又十分個人且私密——是屬於已屆耄耋之年、花了一輩子創作的動畫職人之生命側寫與反芻。

故事的主角真人與宮崎駿本人的經歷相似,真人的父親經營兵工廠,宮崎駿的父親宮崎勝次則曾經營一家航空機製作所;故事中真人與父親往郊外避難,則能與宮崎駿兒時前往栃木縣宇都宮躲避空襲的經歷聯想在一起;宮崎駿的母親宮崎美子在他小時候便患有結核性脊椎炎,長年臥病在床,也契合了真人母親生病住院的設定。同時,異世界「造物主」的大叔父也可以看作「創作者」宮崎駿的化身,執拗地找出各種形狀積木的平衡,只求得一天又一天延續「完美」,亦令人聯想到 NHK 紀實節目《Professional 專業高手》跟拍宮崎駿時,他不斷地抱怨「真麻煩」、「好麻煩啊」,卻又坦言「這世上重要的事情大致都很麻煩」的人生態度。

宮崎駿在紀錄片中呈現「這世上重要的事情大致都很麻煩」的人生態度

不斷說著要退休,仍難以收山的說故事職人,是否又再次透過影像訴說引退宣言,同時內心也期盼著有志後繼者呢?真人在故事中拒絕了大叔父維持世界穩定的志業,或許也可視為宮崎駿捎給後輩們的解放訊息——無懼侷限,選擇自己的路。

借名吉野源三郎小說,每一個選擇都探問「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電影名稱借用了作家吉野源三郎於1938年發表的小說,書中描述15歲的少年「小哥白尼」在與舅舅的書信往返中,重新釐清關於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課題與關係,和電影可以看成兩個完全不相關的作品,但小說想要傳達的想法:自身思考的重要性,仍可與電影做出連結。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電影名稱借用了作家吉野源三郎於1938年發表的小說

電影借用了這個題目名稱,反映在劇情裡描述的死亡陰影與生存困境之中,比如故事裡「WARAWARA」會冉冉升空,誕生成一個個生命,然而中間過程卻會被鵜鶘吞噬獵殺,雖然有HIMI使用火術解決危機,鵜鶘又何嘗不是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善與惡、生與死、對與錯難以評估到完美平衡,每一種選擇與態度都反映出了「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2019年便參與電影音樂製作,米津玄師《地球儀》描繪未知的世界彼端

電影劇情保密到連場刊(介紹電影內容與幕後花絮的小冊子)都要過一段時間才販售,各種解釋與揣測都還無法「對答案」,但負責製作電影主題曲《地球儀》的歌手米津玄師早在4年前接受委託時,便接受了宮崎駿本人的親自說明。米津玄師在自己的IG上描述這段往事,為了打造出這首專為電影創作的歌曲,他四年來多次造訪位於東京都小金井市的吉卜力本社,與宮崎駿和鈴木敏夫討論,最後才完成了這首作品,要說他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也不為過。

負責製作電影主題曲《地球儀》的歌手米津玄師早在4年前就動工

《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到底想傳達什麼?《地球儀》歌詞中有一段是這麼寫的:「一切是從我小小的、正確的願望開始/懷抱著這份寂寞,我轉過頭去/乘風而過,穿越瓦礫/有人在這條路的盡頭等待著我/每天都看見綻放光芒的夢想/現在打開心扉,就像是秘密被揭露一樣/牽手的喜悅也好,放手的悲傷也罷/毫不厭倦地去描繪,就像在轉動地球儀一樣」。

米津玄師《地球儀》單曲封面

一如真人為了救人(無論是夏子或是母親)毅然勇敢深入異世界,如願的救出真子也見到了年輕時的母親,卻又不得不放手讓母親經歷死亡的命運,但離別前母親向他訴說的真心話:能有像你這樣的孩子很幸福,使得電影前被始終未出鏡、一路缺席但存在感卻又如影隨形的母親有了完整的樣貌與溫度。少年過去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惡意」(拿石頭自殘、冷淡繼母),但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奇幻旅程之後,有著母親留下給他的書相伴人生,必然能使他從今而後更有方向。

喜怒哀樂、悲歡離合,82歲的宮崎駿早已經歷太多,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描繪與挑戰,創造出的世界或許不一定能讓人完全解讀正確,卻也如同地球儀一樣,讓我們得以描繪另一方未知世界的形狀。

撰文/陳怡秀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圖片來源/翻攝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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