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20多年的紀錄片導演沈可尚,他第一部劇情長片《深度安靜》的起心動念,也和紀錄片有關。他參加過幾場葬禮,發現葬禮總有不會出現的家人,他想了解那些人不回家的理由,於是展開田野調查。然而這部名為《喪禮的旋律》的紀錄片,卻始終沒有按下錄影鍵,原來這些不回家的人,經歷外人無法想像的家暴,包含精神暴力及身體侵害,「他們都在努力想要看起來不歪斜地活著,不想讓人知道(真相)。」
沈可尚說,「我沒有辦法去拍這些受訪者。」他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影像形式,也不願去打擾他們好不容易重建的人生。不過他一直深信,個案的生命經驗值得被更多人討論。幾年後,製片人黃麗玉、施雅純找上門,想找他把林秀赫的短篇小說《深度安靜》拍成電影。小說描述一位丈夫面臨妻子病逝和事業動盪,還要面對同住、健在的岳父,故事其實著重在翁婿關係,但比起討論這點,「悲傷沒有實感」是沈可尚更想延伸的方向,「秀赫是一位非常慷慨的作家,他認為創作就是互為主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詮釋。」作者開放的態度讓他放膽推進劇本,將田調《喪禮的旋律》時聽見的故事,在原有的角色上長出新的骨肉。
(以下涉及劇情內容,請斟酌閱讀)


因創傷逃離原生家庭的人,不願談過去的原因是?
電影《深度安靜》描述一對夫妻將迎來新生命,妻子柯依庭(林依晨 飾)在懷孕期間,卻憶起父親(金士傑 飾)在童年造成的創傷,最終走向自殺一途。觀眾跟著丈夫李諭明(張孝全 飾)的腳步,經歷一段他的人生旅程。諭明想陪伴妻子處理心理創傷,又被屢屢拒絕對話;他像無頭蒼蠅般尋找真相,直到喪妻成為自殺者遺族(註)後,再被無法確認的真相痛苦重擊。原來,依庭及兩個姐姐都是在童年時期,遭受家內性侵的受害者。
家庭暴力有很多種型態,有長期沈默、忽視疏離的冷暴力,也有惡言相向、動手動腳的熱暴力。《深度安靜》選擇性侵作為女主角的受害遭遇,是基於沈可尚在調查時的發現:有很強烈動力要逃離原生家庭的人,通常是在童年受到很嚴重的肢體暴力,或哪怕只是輕微的侵犯。
受害者的反應不盡相同,有的受害者會拼命把學位讀得很高,趕快出國、組成新家庭,然後再也不回來;也有的慢慢被創傷折磨,陷入精神異常的狀態中,甚至解離成多重人格。在電影《深度安靜》裡,依庭的二姐前往海外深造、與家裡斷聯,大姐則發瘋住進精神病院,都是改編自真實發生過的人生走向。依庭是姐妹中唯一還和父親保持關係,努力回歸正常生活的手足。外人看她很平靜,但內心已是斷垣殘壁,依庭曾有這麼一句怒吼,「我也很討厭不能不管他(父親)的自己!」寫實地說出許多個案的矛盾處境。


受害者的另一個困境,是不確定是否該向親密的枕邊人坦白,電影中的依庭也是如此,她始終不願和丈夫明說這段往事,「不確定的意識,往往會被壓到心裡最深、最安靜的空間中。」沈可尚解釋,受害者不願說出來的原因,一個是「真心不想講」,另一個是「真心不確定」,因為事發時年紀實在太小,「這在我的田調對象裡太常發生,可能是出於心理的保護機制,國小以下的記憶最容易被模糊掉,更小就不用說。」加上當事人無法預期另一半的反應,不確定對方是否能承受,也不願面對更多的追問,
「逃離的人,就是打從心底不想再觸碰這件事。」說出來,恰恰與自己一直努力逃離的人生方向牴觸,才會遲遲不鬆口。往往都要等到其中一方離世,僵局才可能鬆動。.


林依晨入戲牽引金士傑、張孝全,拍攝現場如圖書館安靜
《深度安靜》是一個家暴受害者的故事,女主角依庭是所有風暴的中心。沈可尚指出,無論是劇本、選角或剪接,整部電影都是由依庭作為核心出發。寫劇本時,是先編織出依庭的內在狀態,再著手改編兩位男角的設定;選角時,他單方面訂好女主角的演員就是林依晨,再思考誰能與之搭配;最後連剪輯師提供的第一版影像,都先只留下女主角的戲份,再繼續往下剪。
起初,林依晨並沒有答應沈可尚的邀約,當時她和依庭一樣,處在迎接新生命的人生階段,很猶豫角色是否會影響到生活。但紀錄片導演的日常之一,就是說服拍攝對象,「其實我覺得我蠻固執的,我就是想要找你演,我就一定可以想盡辦法讓你答應。」沈可尚篤定地說,他認定林依晨能詮釋柯依庭的主因,是觀察到她在訪談中展現的人格特質,「依晨會很認真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和我的田調對象『認真想辦法要逃』的感覺很像。」
在第一次讀本排練中,沈可尚就見證林依晨如何陷入自己的「深度安靜」,她不僅影響對手演員的表演氛圍,甚至是整個劇組的工作氣氛,「在大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依晨已經安靜下來,她把自己專注起來,很認真地投入在她的角色筆記,和其他演員之間產生一種微妙的隔絕。」他回想道,「金老師(金士傑)不曉得是疼惜片中的依庭,還是依晨,就開始有點配合她的節奏感演出,孝全也被那個氣氛感染。所以我們從讀本開始,就進入一種不是喧騰的氣氛,一直到整個拍攝結束。」連最熟悉林依晨的監製瞿友寧來探班時,也表示自己從未看過這樣的她,並對圖書館般安靜的現場感到驚訝。


用紀錄片手法拍演員即時狀態,「超白癡的」閃現對白是意外
長年拍紀錄片養成的思維,也被帶進電影的拍攝現場。在《深度安靜》開拍的第一場戲,沈可尚就意識到,自己無法待在的監控螢幕前,用看重播的方式執導演員表現,「我拍紀錄片的習慣是,永遠站在被攝者的最前線。你跟他是直面的,你會很重視 Real Time(即時)在發生事情。」他後來都不待在導演椅上,把專注度全放在演員的表演現場,用紀錄片的工作方法拍電影,「我是在記錄這些演員工作的樣子,他們正在扮演一個角色。如果多了一個元素,影響此時此刻的狀態,我再把那個改變的狀態,用攝影機描述下來。」


拍攝電影結局時,沈可尚也是用了同樣的手法。在電影裡,依庭總共說了三次「超白癡的!」每一次都很關鍵,這是她和先生之間親密的玩笑話。第一次是她剛懷孕,和先生嬉鬧時脫口說出,兩人還沈浸在幸福感中。第二次是孕期間,依庭的心理狀況很差,一度出現康復的曙光,她對先生露出難得的笑容。最後一次是在依庭過世後,諭明已無力背負真相和心理重擔,他開車上山,將失智的岳父丟包在荒野中,再試圖自殺。命懸一線時,妻子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畫面亮著白光,她笑著說:「超白癡的!」
沈可尚回憶,「那顆鏡頭是,有天依庭這個角色要殺青了,我突然有種她要離開,諭明一定也會很思念的感覺。我想留下一張她的臉孔,讓先生可以想念。於是請依晨到走廊,請依庭跟諭明說一句『超白癡的!』然後拍下來。」
這完全不在劇本內,當時張孝全也不知道,沈可尚拍完也忘了,直到在深山裡拍攝男主角的自殺戲,熬了一整夜後的清晨,才突然想起這顆鏡頭,可以成為加進這場表演的元素。「我趕快請場記調出來,在孝全要演的時候讓他看。」演員看完後,就出現了諭明悲痛欲絕的表情,張孝全這場Real Time(即時)的表演,被鏡頭捕捉下來,最後剪進電影裡。


而男主角尋死未果,是劇情原本就設定好,但電影呈現的成果,是沈可尚意想不到的。「老天爺沒有讓他死,是一個天啟。生命之所有這種偶發的轉向,是因為它是理解生命、感覺到愛的重要歷程。我把『超白癡的』那顆鏡頭剪在諭明將死之前,有點像在表達,因為眼前浮現最親愛的人的臉孔,他才有能量繼續活下來。」
全手持攝影彷彿「靈魂在觀望」,如觀眾近身觀察又保持距離
「我覺得電影的活力,是能重啟一個辯證,並允許觀眾參與。」對沈可尚來說,電影是在講一段寫實人生,看電影是參與一段價值觀的過程,觀眾是跟著角色過他們的生活,因此得以理解世界的某一個面向。所以,他很重視鏡頭的攝影態度,《深度安靜》以全手持的方式拍攝,希望攝影師的運鏡能跟演員一起呼吸,「因為這整部片是在看,角色的內心世界怎麼衝擊他們的靈魂,攝影機的態度,應該是『靈魂在觀望』的感覺。同時要一直保持距離感,就好像有個人在旁邊看你。」


就像觀眾在旁觀諭明的人生,諭明也努力在看依庭的人生,依庭對於創傷的沈默,是諭明最崩潰的地方。深愛的妻子死後,他加入自殺者遺族的團體諮商,突然有感而發,「為什麼(你們)可以像說別人的故事一樣說出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才第一次懂了依庭的為難。面對他人的人生,終究只能觀望,而電影提供了一個管道,希望觀眾不必真的擁有當事人的痛苦,才能參與他們的人生、理解他們的需要。
採訪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註:自殺者遺族指因親友、摯愛自殺身亡而遺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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