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台北街頭空蕩蕩,一場沒來由的大霧裡,有一個女人緩緩從路的那頭走來,身影也逐漸清晰。一切看起來很安靜,但遠處好像有什麼正在騷動著,女人側耳傾聽,停下了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殺殭屍!」謝盈萱邊講邊大笑著,笑到自己都有點覺得荒謬的那種笑,但這是她心中認真想做的一件事,放任自己狂野一回,挑戰末日生存劇裡最原始的人性,「而且這個還不能在劇場演喔,因為他會變得很搞笑,大家都會知道那是假的。」


了解嚴藝文的「狂」,只求有個能「亂演」的角色
這是屬於謝盈萱內心深層的「狂」,也是將她和導演嚴藝文連結在一起的某種頻率。「《俗女養成記》裡面當然就是陳嘉玲很狂,然後《影后》裡面是周凡很狂,那《欠妳的那場婚禮》就是Terry很狂,對社會來說大家會覺得這些都是很反叛的一個面向,可是其實這個也是嚴藝文這個人形成很重要的一個因素,你抽掉了這個因素,嚴藝文就不是嚴藝文。」謝盈萱認為,嚴藝文的「狂」是一種女性自在的前進方式,她不會受外面認定的形式所影響。這樣的價值觀和謝盈萱一直很相近,所有的人都不需要有標籤,你只要清楚地知道你要什麼,去做就對了。
「我覺得她知道她那種狂的部分我明白,畢竟十幾年都在學校見都認識,所以她也知道我有某一部分脫序的性格是在哪裡。」從《俗女養成記》、《俗女養成記2》、《影后》到2026年《欠妳的那場婚禮》連續四部作品,嚴藝文的戲裡都一定有謝盈萱,或許就是因為她懂她的狂,「你不是演神經病,你中間還是有一個中心思想存在,但她只是用了另外一種態度去面對她的人生。」


不過,即便演出了嚴藝文這麼多作品,她其實並不介意是否要在她的作品裡軋上一腳。每次只要嚴藝文和她分享新故事的時候,她就只是默默地聽著,冷靜地跟她說:「你覺得我適合哪一個,我就演哪一個,但希望不要是壓力太大的那一個。」謝盈萱解釋,其實沒有演員不想演主要角色,只要這個主要角色夠立體,他都會是每個演員的美夢,但她認為,其實很多配角也有他有趣的地方,「然後又可以亂演啊,欸不對不能說是亂演,欸對,就是亂演!」
回想起一開始看到《欠妳的那場婚禮》的故事原型,有一場戲讓謝盈萱印象深刻:——戲裡的角色是一對夫妻和女主角的閨蜜,有一天閨蜜去找女主角按了電鈴,女主角應門,邊喘著氣邊問:「你幹嘛來找我?」閨蜜看著狀況詭異的女主角,忍不住問:「你剛在自慰對不對?」女主角就拿出了「器具」給閨蜜看,閨蜜就說:「好,那你慢來!」這個女主角有點狂,而她的狂閨蜜就是「Terry」這個角色的前身,最後成為了謝盈萱演出的那一個可以「亂演」的角色。


青春的是非不再絕對,Terry受過傷才開始同理這個世界
嘴巴說著亂演,但謝盈萱對於亂演的定義可能和一般人有點不同。當她拿到劇本的時候,最需要準備「亂演」的是那個定義模糊的「三角形」(動作/畫面提示),她舉例,在《人選之人》裡,劇本上只會標註「△造勢現場」,但她演一個主持人,她會需要準備好一切相對應的畫面演出,這可以說是一種自由地發揮,但也是一種巨大的勞動。
另外,在《影后》裡她飾演經紀人薛亞之,一場柯麗芬吵著要結婚的戲,劇本上幾乎根本沒寫出她需要做什麼事,但一個超順的打電話轉場,讓嚴藝文也不禁大力稱讚:「那一場我好像沒有在幹嘛,可是我都要時時刻刻服務這個藝人她到底要幹嘛?她要做什麼?她的需求到底是什麼?薛亞之已經預測到這個瘋女人,下一秒就說要結婚,那結婚要幹嘛?我想了一想,該有的印鑑已經在了,現在只缺人,所以我先打電話。於是,她轉過頭來的時候,我就應該要在做這件事。」


所以,不管亂演不亂演,主角還配角,謝盈萱對於每個角色,即便她不想,但也都有她要讓自己扛住的壓力。《欠妳的那場婚禮》裡的Terry雖然不是主角,在劇中卻也乘載著嚴藝文的「狂」,被賦予重大的任務,希望能傳達另一種對愛的觀點。


年輕時候的Terry沒能好好處理和韓森的一段感情,她認為每一個人都是獨立個體,既然都說好了彼此是什麼樣的關係,就不需要再去為對方負責,「但她出去念書之後,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大的轉折,她被另一個『Terry』那樣對待了,所以她才理解韓森曾經受到的情緒是什麼。」謝盈萱說,《欠妳的那場婚禮》就很像是一群人經歷過青春的一段成長,回頭再來看當初的是是非非,已經不是那麼絕對,這段過程中受過的傷,也讓自己變得更能同理這個世界。


「疼痛在人的生活裡面很重要,當你在一個安逸的環境裡面,人是不會成長的。你一定需要過到一個關卡,你過不去,你打不開,但等你找到那個方式的時候,你的成長就會升級。」這樣的升級在她心中充滿了感慨,那樣的痛她也經歷過,她也才明白,成長個過程中,所有生命的答案早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父親過世讓人生頓悟,真正的沉澱不是休個假就好
2026年初,謝盈萱的父親過世了,在她開始處理後事的時候,她突然頓悟了些什麼,「你已經不再是30幾歲的人了,你要面對的,真的就是慢慢的父母老去這樣的過程。」這個不真實的真實感,讓她開始反思很多原本以為自己不會變的想法,「以前就是覺得說,老娘要談戀愛,老娘要怎麼樣,有很多老娘。我應該要出國,我房子要買在台北之類的,但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被打碎,你開始一件一件重組:愛情不是唯一,出國要帶家人,房子好像不一定要買在台北,這些事情的先後順序都有極大的變化。」


如此短的時間發生太多事,這些衝擊的思緒,讓她甚至還來不及好好咀嚼和消化。「我前一陣子聽一個人講說,我們都在想『我要什麼』,但你在想著你要什麼的時候,其實你是在向外需求,但外在的不可控因素,會造成你地基不穩,如果你從來就不知道你要不到的話你要怎麼辦?你就會焦慮。」所以這個頓悟讓她重新向內探尋,她才發現「我是誰」或許是更重要的事情,現在這個年紀被堆砌上來的可能只是某個角色或別人的想像,要認真找到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甚至不是放個長假出個國就能解決的,起碼要花上個半年。
「前一陣子在跟一個編劇朋友談,其實我真的想要在五十歲之前重回劇場,有很多很多的話也累積夠了,好像可以有機會透過劇場去講一些故事,那對我來說才是一個沉澱。」她想到了之前看一齣舞台劇,她一直很喜歡那種,演員在舞台上一段長長的獨白,連貫地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有脈絡地分享給觀眾,完整地將情緒輸出,不被剪接、調度、換場去影響。她可以幽幽的說,也可以發狂的說,就像現在的謝盈萱藉著每個角色的修練,反問自己的那些問題一樣,當這樣的獨白結束後,人或許就會「長大」。


採訪撰文/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