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資格再繼續玩下去了。」
那天,陳彥嘉在手遊群組裡,突然丟出這句話,選擇退坑。一起打電動的朋友們全愣住,「不是還玩得很開心嗎?幹嘛突然退出?」陳彥嘉突然好像頓悟了什麼,他覺得他的朋友每個人都是從早到晚工作,但他自己什麼事都沒做,沒有資格跟大家一起通宵玩遊戲,「演藝圈太自由了,遇到這麼自由的環境,要追尋規律,是非常困難的事。如果在一般公司上班,你會知道自己有在做事,可是演員就沒有。」
那一刻,他看清心裡近乎嚴苛的規則:沒有努力,就沒有資格快樂;沒有產出,就沒有價值,「我從小喜歡規劃事情,是個很嚴謹的人,每完成一件事、打勾一件事,連掃個地我都會覺得很開心。」


歌手生涯是黑歷史,《無人之境》掏空自己成魔幻時刻
從表演的起點走到現在,陳彥嘉繞過不少彎路。2019年拍攝短片《無人之境》入行,當過歌手、主持人、拍廣告,一度還曾開炸雞店,整日忙於柴米油鹽,忙到差點忘記「表演」這件事。直到演出台劇《影后》裡的Sega老師,才開始讓觀眾記得,因此入選2026台北電影節「非常新人」,但被看見的同時,他心裡的公式與規則,卻幾乎沒有變過。
陳彥嘉笑說,自己從小就是能量很滿的人。英語演講、朗讀朗誦,高中唱歌、大學跳啦啦隊,主持、唱跳全包辦。但那時候的他,沒有明確目標,只是純粹喜歡表演本身,「我不像很多人很清楚自己要成為什麼演員,那時候很單純,就是喜歡表演帶來的感覺。」
當完兵之後,他不顧爸媽反對,毅然決然離開故鄉台南,北上一圓表演夢,先當了兩年歌手,但如今這段回憶,已成為他不願多談的「黑歷史」。眼看歌手路走不下去,他想想,既然大學唸觀光,乾脆返鄉當領隊帶團,另謀生路。


就在此時,一位學弟邀他主演短片《無人之境》,劇中有一幕戲,他必須不斷回想分手場景,逼迫自己掏空所有情緒,「我這輩子沒有這樣的經驗,可是在那一刻,好像什麼肌肉、神經都對了,沒辦法控制情緒,整個人瞬間崩潰。那很痛苦,但也很魔幻,從那一刻起,我才知道,原來當演員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整齣戲只拍了五天,卻彷彿打開了一個開關,那是陳彥嘉決定成為演員的「魔幻時刻」。
之後只要有表演機會,他來者不拒。曾看到臉書徵人廣告「會模仿、演戲佳」便毛遂自薦,意外加入中國劇組,在電影《大約在冬季》中飾演年輕時期的齊秦。但如同所有等待被看見的新演員,有了一次機會,不代表有下一次,他沒有經紀約,跑組試鏡的空檔,只能打工維持生計,有段時間也演八點檔,拍了兩個月,每天凌晨摸黑騎車上山,還曾兩度被卡車驚險擦過,內心的不安感和質疑聲,越來越強烈,「這是我想要的嗎?我覺得我現在的人生階段,要做的不是這個。」
合夥炸雞店24小時待命,痛苦中有意料之外的快樂
沒戲拍的日子裡,他學後製、和其他演員朋友一起自主訓練,持續精進表演,沒想過停下來。曾短暫跳脫演員身份,是在炸雞店打工,做到老闆找他合夥,因此成為店長,「那時候每天睜開眼睛,就在想今天雞肉叫了沒、要再叫幾斤、來了多少客人,二十四小時待命……。」


回憶起這段經歷,陳彥嘉坦然地說,跨入餐飲業、當起老闆,雖然充滿未知的痛苦,但仍有許多意料之外的快樂,也是他入行至今,少數過上「一般人」生活的時刻,「店裡工作學習的痛苦、跟股東相處的痛苦、沒有生意上門的痛苦都有,但快樂也有。後來會收掉,是做餐飲真的不容易,但至少我學過了,未來會不會有機會再開店?有可能。因為這是我獨有的經驗跟養分,那一年,我也都沒有在想當演員這件事。」
後來,他花了將近一年,找回對表演的熱情,嘗試拍短片、劇照,自學分鏡、剪輯,從中拆解問題。有次上表演課,老師把他的戲投影在大銀幕上,他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我原本以為很有把握的表演,怎麼會在銀幕上長這樣?」意識到問題,他沒有選擇去上更多表演課,反而回頭鑽研鏡頭美感與剪接邏輯,嘗試從製作角度重新看待表演,「跳脫演員身份,學習越多東西,說不定可以幫助劇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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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能當演員,世界會變得狹隘
曾經繞過的彎路,如今回頭看,沒有白走這一遭。三十歲過後,陳彥嘉說,自己看待「演員」身份,反而變得更寬廣,「我不想再讓『演員』兩個字限制自己的人生,表演仍然是我心目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可是如果我做每一件事,全部都是為了當演員,我的世界會好狹隘。」
他開始探索自己的更多面向。重新練英文,拍一系列英文短片提升口說能力;經營自媒體和社群,記錄表演訓練過程與生活瑣事,「不是想要追求流量,而是把我是誰,透過自媒體呈現出來。」沒想到,這些嘗試反而被觀眾喜歡。
調整心境後,《影后》的演出機會降臨。陳彥嘉形容,自己第一時間的感受是感恩,「謝謝導演和大家願意相信我。」更難得的是,經歷長時間的幕後自我訓練,他能用更全面的眼光看待現場,「放鏡位的時候,我坐在原地,大概就知道等一下鏡頭會多近多遠,如果有些選擇可以配合鏡位幫助這場戲,我就會去用。」


他提到與黃迪揚在酒吧的調情戲,台詞之外有大量即興丟接,「那一刻現場真的有多巴胺,拍完結束後會覺得,剛剛的感覺好舒服,是怎麼演出來的?」與眾多「姐姐們」一起拍的各場戲,也令他記憶猶新,「不管丟出去是好球還是爛球,全部人都接得住。」
因為《影后》被看見,他沒有讓自己飄起來,「我反而在第一時間,把所有的掌聲隔絕掉,」陳彥嘉提醒自己,這個行業遊戲規則並沒有改變,「被看見只是一個開頭,不代表後面的一切。」
他笑說,剛拍完《影后》時,曾一度擔心被定型,「但後來發現有些導演或casting,其實知道我原本的樣子是什麼,或者願意讓我發揮成不同的樣子,」像在近期電影《失樂園》中,他飾演一個說全台語、走接地氣路線的詐騙集團成員,與過去的銀幕形象截然不同。他期待,自己有天能像偶像金凱瑞一樣,收放自如,把喜劇演出悲劇的深度與層次,「讓大家看見不同面向的陳彥嘉。」
「私底下我是個滿孤僻、緊繃,沒辦法放鬆的人。」入行至今,陳彥嘉總習慣在行程表上打一個又一個的勾,努力換來的價值感,讓他心裡踏實,放鬆對他而言,是需要刻意練習的事。直到最近一趟京都之旅,他第一次不排行程,隨興而走,「當下突然覺得,這種步調還蠻幸福的。」他笑著說,或許,撇開一切的目標和想像,從今天開始,慢下腳步,才能看見沿路更美麗的風景。


採訪撰文/Ada Kang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