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進紙箱,是喬瑟夫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他不是真的想遠離人群,只是渴望身處其中的同時,又不被人注意。紙箱外,有人走動、說話;紙箱內,他安靜地看著。
長大以後,紙箱換成了不同形式。他穿著表演的外殼,一邊觀察世界,一邊保持距離。幾年下來,喬瑟夫的名字幾乎與「喜劇」緊密相連。但這一次,他走入新劇《成名在望》,飾演刑警蝦仔。對他來說,角色轉換的困難,不在於收起笑料、表現正經,而是如何讓一個沒有鮮明標籤的普通人,也能被大家記住。


演一個不想當英雄的警察,蝦仔不耀眼但卻很真實
「蝦仔第一次出現在觀眾面前,容易讓人覺得他有些狀況外。比起衝在最前線,他更常在旁邊說幾句話、調節氣氛。」但在喬瑟夫的眼裡,蝦仔並非能力不足,只是在體制裡待了太久,知道什麼時候該前進,什麼時候不必逞強,「他滿油條的,很多事情都知道怎麼做,只是沒有那麼英雄主義。」喬瑟夫說,蝦仔每次出任務最在意的不是立功,而是大家都能平安回家。面對上司,他知道分寸;對待後輩,也願意多照顧一些。有人犯錯,他會教對方報告不必寫得太複雜,再想辦法幫忙收拾。


導演給了喬瑟夫不少自行發揮的空間,讓他替角色「加點料」。喬瑟夫便刻意安排了幾個「Killing Part」,就像一首偶像團體的歌曲,每個人只有幾秒鐘,卻要留下深刻印象。例如把隊長叫作「隊仔」、台詞偶爾夾幾句髒話,都讓蝦仔的圓滑自然浮現。喬瑟夫還分享,有一場救援戲,當隊長不顧危險向前衝,他原本的台詞是:「隊長,不要過去。」但實際拍攝時,他卻改成:「你是隊長,不是美國隊長啊!」雖然這句話最後沒有出現在正片裡,卻也能看出他形塑人物的方式。
「蝦仔並不耀眼,甚至有些世故,卻更接近真實生活裡的大多數人。」喬瑟夫認為,反派、精神異常者或殺人犯等性格鮮明的角色,反而更容易找到明確的表演方向,真正困難的是把一般人演好:「蝦仔很平凡,但我想辦法讓大家記得他,甚至喜歡他。」


帶著模型槍練習攻堅自己家,好險沒被鄰居發現
角色雖然普通,準備工作卻不能輕鬆帶過。正式拍攝前,演員接受槍械、攻堅與勤務相關訓練。喬瑟夫甚至自備了一把玩具槍,把練習帶進日常生活,「我那時候回家,都會順便攻堅自己家。」他先左右查看,走上樓梯時維持持槍姿勢,到了家門口後再推門、探頭,左右掃視一遍,完成整套攻堅流程。他笑說,幸好自己只住二樓,也沒被鄰居發現。這畫面看似又是一則喬瑟夫式的笑話,但他只是想把動作變成肌肉記憶。


相較於肢體動作,更困難的是刑警說話方式與姿態。第一次排練時,眾人被要求模擬觀看監視器、討論案情,喬瑟夫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刑警在那種情況下會說些什麼。他開始詢問真正的刑警,了解隊員間的術語,也觀察他們的站姿、走路方式和雙手擺放的位置。此外,刑警隨時都在判斷眼前的人,「他們可能只用0.2秒看你一下,就有基本的人物側寫:職業、年齡,身上可能帶著什麼東西。」喬瑟夫同樣喜歡觀察人,目的卻截然不同。刑警的觀察,是在極短時間內辨別危險;喜劇演員的觀察,則是捕捉人們行為裡的荒謬瞬間,再將它們變成段子。
即使做足準備,仍有一項技能讓喬瑟夫措手不及。蝦仔跟著隊長出任務,照理說需要負責開車,但喬瑟夫讀完劇本才驚呼:「我不會開車耶!」他立刻報名學車,也考到駕照,可基於安全考量,部分山路或高難度場面仍由隊長或其他人開車,明明是隊員,卻讓隊長替自己開車,現在回頭看那幾場戲,他只覺得十分好笑。


金曲獎荒謬的夢反映內心慾望,世俗的肯定其實很重要
《成名在望》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黑暗面。談及自己,喬瑟夫想到的是「嫉妒」。他透露了一個小秘密:只要遇上頒獎活動,那天的他都會特別失落。「明明不關我的事,但看到他們那麼快樂,我就是覺得 not my day,我只想回家打電動,不看任何新聞。」有一次,喬瑟夫甚至夢見自己獲得金曲獎「最佳現場演出」。現實中根本不存在這個獎項,他卻在夢裡拿著獎座,對那些從事音樂的朋友說:「我現在可以跟你們講話了吧?」


看似荒謬的夢,卻精準表達了他難以名狀的感受:人多少都需要一些世俗的肯定。比起假裝無所謂,喬瑟夫如今更願意承認那份渴望。他也需要掌聲,只是過去的他很難相信掌聲真的屬於自己。外出時,他常不敢直視別人,也害怕被認出來,一直處在「你們應該不喜歡我」的預設裡。即使有人表示喜愛他的作品,喬瑟夫也只是禮貌道謝。
「我不是害怕大家認識我,是怕大家不喜歡我。」這幾年,喬瑟夫逐漸學會接受別人的好感,也不再需要確認別人喜歡與否,因為那些都不影響他如何看待自己。現在有人說一直在看他的影片,他能開玩笑回應:「不錯喔!你很有眼光。」若遇到前來拍照或打招呼的粉絲,喬瑟夫也樂意配合,還戲稱這是「售後服務」。既然選擇成為表演者,那麼與觀眾短暫互動,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從單口、專欄到長篇劇本,想寫一個自私又迷人的角色
不過,在成為喜劇演員以前,喬瑟夫更想做的事是寫作。後來之所以走上舞台,是因為有些內容只有他自己才能準確演出來。因此,他不覺得文字創作曾經中斷,只是換了不同的傳達形式。
最近,他開始寫專欄,從購物出發,書寫一件件物品背後的故事。不同於舞台上的笑料,專欄更貼近喬瑟夫對生活的感受,卻仍保有熟悉的口吻與幽默。他形容自己的文字帶有翻譯文學的語感。他讀了許多外國作品,尤其喜歡北野武,久而久之,便偏好近似日文翻譯的敘事節奏,其中還帶著單口表演的特質。
而喬瑟夫還有一個更長遠的創作計畫:寫一部長篇劇本。故事大致圍繞著一名喜劇演員與他的徒弟,主角可能前往泰國演出,卻因誤用某種東西而陷入幻覺:樂團從空中現身,有人來回晃動。隔天早晨,他睡過頭,經紀人敲門後,只見房間一片狼藉,眼前的景象讓人忍不住猜想,前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喬瑟夫想製造許多失控場面,但不是為了搞笑,而是要把主角推向難以被評判的位置。他甚至設想,這名喜劇演員可能與徒弟的女友發生出軌行為,做出種種令人費解的事情。比起設定主角是不是好人,喬瑟夫更想描寫一個既迷人又自私的角色,讓觀眾在愛與恨之間來回擺盪。
從單口、文字到戲劇,喬瑟夫有了更多可以躲進去的紙箱,那既是他的表演方式,也是觀眾認識他的途徑。他仍舊需要獨處,但真的一個人在家時,又會同時開著音響、電視和遊戲,讓各種聲音填滿房間。就像小時候躲進紙箱,他想留在人群之中,卻又不必時刻靠近。
他的觀眾似乎也理解這樣的距離感。有一次,他坐在居酒屋外抽菸,兩組互不相識的路人經過。他們都認出了他,卻不約而同提醒對方:「不要看他,他會緊張。」最後沒有人上前打擾。「滿可愛的。」喬瑟夫笑說。觀眾比他想像中更了解他的性格,甚至主動替他留下一個安全距離。他們像是知道紙箱裡藏了一個人,卻沒有急著將它掀開。紙箱或許從未消失,但如今的喬瑟夫,願意偶爾從裡面探出頭來,接受別人的目光與喜歡。


採訪撰文/馬藤萍
責任編輯/朱予安
核稿編輯/李羏














